叶苏木此话一出，气氛直接从降至了冰点。
天下第一将军项霸从大笑变成干笑，最后干脆没有了声音，而是表情严肃地紧紧盯着这个年轻后生。
项霸说：“叶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哪怕在陛下面前，杀死一个举人，他也不会降我的罪吧？”
叶苏木点点头，他叹气说：“当我看见生辰纲贴着黄色封条，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不是觉得姚大人不好，而是觉得皇帝陛下不好？那不是生辰纲，而是一批皇纲，只不过是以姚大人的名义押送罢了。”
项霸长叹一声，找个地方坐下：“过慧易夭，叶先生是聪明人，你说出这件事，我怎么会让你活呢？”
叶苏木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项霸稍加沉思，说道：“叶先生，实话实说，你对这个朝廷，是否满意？”
叶苏木眯着眼睛摇了摇头：“但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让这个朝廷离我理想中的国度，更近一点。”
“我们都一样，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项霸说道：“这批皇纲，里面有一大半，是去年冬天商户官府卖粮的钱财。你知不知道邺城这么大，朝廷为何只拨了一万石粮食过冬？”
叶苏木摇摇头，他没有进官场，对政治中心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如果项霸所说的是真的，那去年冬天卖粮食挣钱，是陛下授意的？叶苏木不敢多想。
项霸说道：“是因为朝廷担心官员救灾太顺利，想以此磨砺各个地方的发粮官。你觉不觉得这个理由很荒谬？”
“此次赈灾的发粮官，都是京城中各家的权贵子弟，家族之间甚至搞了一个竞赛的形式，为自家后代的仕途铺路。”
“就因为他们要提拔后辈，却要以耗费上百万的生民为代价！”
项霸吼得歇斯底里：“我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也最见不得生死。我们在前线，是为了保卫大楚国泰民安的，而不是保护这种，置人生死于不顾的朝廷！”
叶苏木咬了咬牙，他也知道朝廷有问题，但他知道项霸的做法更加危险。
“将军，事情需要徐徐图之，朝廷不对可以通过变法来做。律法，是支撑一个朝廷的根本所在，您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有趣，那如果是姚元大人的生辰纲，就是合法的？”
叶苏木哑口无言，在知道是皇纲之前，叶苏木一直觉得他在做正确的事情。京城的太师姚元目无法度，他只是想让这笔钱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但是如今看来，自己以违法为目的，本就是错误，何谈正确？
叶苏木还想狡辩，他对项霸说：“但如果是陛下的钱，这笔钱对陛下来说指不定就有急用”
“他有急用？什么事比前线战士的军饷急？什么事比前线的粮草急！”
项霸说：“在此之前，我催了无数遍了，陛下却总以国库空虚为由而延缓。那为什么他还能吃上肉，而前线的战士，边关的百姓，都只能喝稀粥，甚至吃野草度日！”
叶苏木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将军若是觉得陛下不对，可以直言不讳”
“叶先生，你太天真了，”项霸摇摇头：“等你入了朝廷官场，就知道何为举步维艰。”
的确，叶苏木不知道京城官场什么样，此时的他只论对错而已。
项霸摸了摸腰间的军刀：“叶先生这么聪明，应该不会没留后手吧？你敢这样说出来，就不怕我直接宰了你？”
叶苏木也亮出了底牌：“实不相瞒，项将军，在此之前，我写了一封密信送往外地的朋友那里，并嘱咐她，一旦我身死，就拿着密信报官。我知道陛下不会奈何你，但总能恶心将军一下。”
项霸哈哈大笑，放下了摸刀的手：“叶先生这一年来所行之事，拯救了北方百万黎民，项某若为一己私欲杀了你，和京城尸位素餐之官员何异？”
叶苏木这才长舒一口气。项霸摆摆手说：“走了走了，叶先生，等你去京城官场走一遭后，我们再来继续今天的对话。”
叶苏木叹息一声，说：“我想我的观点应该是不变的，从今日起，叶某不再做违法乱纪之事，也请项将军自重。”
“有意思，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自重。”项霸告辞：“对了，羽籍是我的小名，叶先生，咱们有缘再见。”
临到年关，邺城又变得忙了起来。今年雨水尚可，粮食虽然还缺，但云家、郑家等人互相通融，各捐出些粮食衣物。
因为灾民变少，城中许多商户也施以援手，穷苦人家好歹是又熬过一个寒冬。
但是，年年都要熬吗？
叶苏木眼见百姓如此，心如刀割。他知道，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迟早会有人熬不住，熬不住便会做杀人放火等犯法的勾当。
一地如此，各地皆如此，那大楚离灭国也不远了。
今年叶苏木钱包充裕，他婉拒了学生家属的邀请，自己买了不少吃食，分发给城中的乞儿。
邺城的乞丐都在城南的破庙，叶苏木有心将他们请进家中，却发现自己这寒舍还不如人家的破庙宽敞。
索性，他将家具都搬了过去，和小乞丐们席地而坐，打算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这群小乞丐年龄幼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他们的家人要么死在战乱，要么死在饥荒。
被不少大户人家蒙骗打骂之后，变得不相信成年人，于是聚在庙里抱团取暖。
去年抗灾放粮，叶苏木做了什么，乞丐们都实实在在看在眼中。
赈灾之前，叶苏木用烤蝗虫也让乞丐们熬过了深秋，所以双方相处的十分融洽。
正用餐时，叶苏木听见了一阵小声的啜泣。他走过去，看见了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儿。
他记得这个女孩儿名叫青黛，邺城人，母亲曾是当地富家小姐，未婚先孕，生下了青黛。
不幸的是家道中落，所有亲属基本死绝，不得已行乞为生。
叶苏木来到青黛的身边，小声问她怎么了。青黛只是哭，不说话。
乞丐中有个叫栓子的，年龄最大，他说道：“青黛的玉佩被荀大海看中，强行用银子买走了。”
叶苏木一听，眉头紧皱：“你将银子还给他，说只要玉佩，他也不还？”
“荀大海强买强卖，不肯将玉佩还回来，那是青黛娘亲留给青黛的。”
栓子明显很生气，又无可奈何：“我们没敢告诉你，是怕你也斗不过荀大海。”
叶苏木说道：“我堂堂举人，为何会认为斗不过他一个暴发户？”
“荀大海说他家京城有人，没人敢动。”
青黛还是不说话，只知道啜泣，栓子将所有不满一口气说出：“先生，你只不过是个举人，又没有做官”
叶苏木苦笑一声。这些孩子有时会跟着他学习认字，却没怎么系统的读过书，不知道举人身份的重要性。
他再问：“你们报过官吗？”
栓子有板有眼地说：“报过可知府大人说他因为滥用私刑，现在正在停职，而且自己即将卸任了，管不了那么多。”
“岂有此理，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举人的能耐。”叶苏木笑道：“走，我们去衙门拜年。”
过年了，总要热闹些才行。
门外擂鼓三声，裴瑜匆忙穿上官服来到了大厅，看见叶苏木领着一群孩子站在堂前，内心一万句骂人的话飘过。
他转身想走，却被叶苏木拦住：“知府大人，不以贫富分高低，你身为父母官，见案装作不知，该当何罪？”
裴瑜说道：“我因为对你滥用私刑，现在是停职阶段，不该审理这件案子。”
叶苏木举了举自己受伤的手：“我的伤已经痊愈，对大人之事不再追究，你可以审案了吧？”
“和解是吧？”裴瑜点点头：“好，你把荀大海找来，本官做主，让你们也和解。”
“和解？荀大海这是强买强卖，依楚国律法，他该被下狱！”
叶苏木坚定地说道，他知道自己是有理的一方：“大人，您该依照规矩办事。”
裴瑜听闻此言笑了笑：“规矩？我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知府大人说着，从身后拿出了厚厚的一沓案宗，说道：“我因你而停职后，邺城每天的案件，我都让师爷记录成册，等着处理。”
“你要走律法，按规矩，得先来后到，等我处理完这些，估计得明年夏天再审你们的案件。”
叶苏木眉头紧皱，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结果：“但是”
“哦？你想搞特殊化，好呀，我可以给举人老爷优先。”
裴瑜反客为主，将叶苏木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但是，叶苏木，你愿意接受吗？”
叶苏木咬了咬牙，正待说些什么，裴贯众从门外走了进来。
裴瑜是他的父亲，他与叶苏木又是君子之交，所以及时出现打圆场。
裴贯众说道：“父亲，叶兄，过年应该高兴才对，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我们一起想解决办法。”
裴瑜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的立场很明显，你自己去找荀大海调解吧，我顶多做个中间人。
然而，叶苏木知道，他根本找不来荀大海。如果真的走律法程序，拖到明年，荀大海很可能就不认账了。
当然，如果轻易放弃，就不是叶苏木了。
叶苏木看了看裴贯众，心中有了计较。
除夕当天，荀大海非常高兴，他在小乞丐那里买了一块好玉佩。
由于平日无所事事，只知道花钱，常年混迹于宝贝市场。所以在品鉴名器这块，荀大海的眼光很毒。
玉佩像是传说中的龙玉，通体金色，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荀大海准备将这块玉送给父亲，好让他老人家一高兴，多打赏自己一些生意。
今年粮食富足，挣不到国难财了，零花钱有些稀缺。
荀云接到玉佩之后，初始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脸色又沉了下来。
荀大海内心忐忑，以为是自己打了眼，小声问道：“父亲，玉佩可有不对？”
荀云问：“你这玉，是从哪里买来的？”
“回父亲，是从一乞丐手中，估计也是他偷来的。”荀大海沾沾自喜：“我捡了个大漏，总共也就花了五两银子。”
“是那个叫青黛的小丫头吧？她娘姓孙，孙家当年是被我们搞垮的。”
荀云感叹了一声：“这丫头的爹一直是个谜，但自从你得了这枚玉佩之后，街上就出了个传闻。”
荀大海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事：“什么传闻，可与我有关？”
“倒是没有，传闻说，这枚玉佩的主人是京城中皇室，早年来邺城游玩，偶遇了青黛她娘。”
荀云说出了他听说的事情：“一夜风流之后，那男子离去，留下了这枚玉佩。”
荀大海满不在乎，摆摆手说：“都是坊间传闻，不值一提。”
荀云说道：“我本来也不太在意，只是观这枚玉佩成色花纹，不似做伪。金色龙纹，乃是权贵的象征，我们收买宝贝那么多，也没得到过一块龙玉，那青黛怎么有？
“而且，就在刚才，裴大人的儿子裴贯众找过我，也询问了此事。看起来十分认真。”
荀大海才知道父亲忧从何来。如果有一天，青黛的亲生父亲找来了，真是皇宫中某位贵人，岂不是会降罪于他们荀家？
荀大海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要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把青黛”
“要是那么容易就好喽，青黛的身边有那个叶苏木，咱们动不了。”
荀云将玉佩扔给荀大海：“先送回去吧。叶苏木总要进京赶考的，到时候，青黛出什么意外，就由不得他了。”
就这样，玉佩被顺利的物归原主。小乞丐们度过了他们终身难忘的一个除夕。
正月，裴贯众就先来找叶苏木和尹文竹商量进京参加春闱一事。
春闱有两场，三月初三会试结束，中榜后四月要去皇宫内参加殿试，所以他们打算先行一步到京城熟悉考场。
邺城到洛阳不算远，但雇佣马车，风餐露宿，再算上有可能的意外发生，十天半个月也是没准的。
为了不耽误，裴贯众打算正月底出发，先到洛阳城熟悉考场。
毕竟他们三个进京赶考，都属于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叶苏木表示悉听尊便。不过早日去洛阳，就意味着要多花不少钱。
他在京城无亲无故，吃住都是一大笔开销，更何况京城物价昂贵？好在他还剩了不少公主的钱，足够支撑一阵。
尹文竹也没有意见，他家中还有青楼小琪的半个家产，足够挥霍的，大不了以后当官挣钱再还她。
叶苏木要离开，昔日的学生们依依不舍，云龙生大摆宴席，预祝他旗开得胜。
陆川柏，郑水寒，侯空青，云苓等昔日关系较好的几个学生都到场，大家都上前敬酒，为老师献上祝福。
“先生，你中了榜可不要当坏人”郑水寒咬牙说道：“我最不喜欢当官的人了。”
“先生做了官，就是为了惩戒坏人。”叶苏木与他击掌为誓：“你也得向老师保证，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个好人。”
“嗯！！”
所有的孩子均热泪盈眶，他们将誓言暗暗藏在了心底。此时，叶苏木还不知道，这句话将影响孩子们的一生。
哄好了孩子们，云龙生悄悄坐在叶苏木身边，小声说道：“叶兄，你走之后，那个叫青黛的小丫头怎么办？”
“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叶苏木诚恳地说：“还希望云兄多多照顾。”
“照顾是必然，只是那枚玉佩的买卖被你搅和了，荀家很不爽。”
云龙生说道：“我得到消息，只要叶兄一走，荀家很可能将青黛杀人灭口，抢夺玉佩。我能力有限，就怕拦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