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跪下道：「娘娘风华正茂，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无出其右。」
贵妃轻笑一声，把玩着腰间的香囊。
「也是，昨日多亏了你，本宫才能留住皇上。」
「奴婢不敢。」我低着头，表现得低眉顺眼、忠心耿耿。
牙齿却死死地咬着舌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控制不住兴奋地笑出声来。
模仿水桃的绣法对我来说再简单不过。
她是个蠢的，听到是给皇上送东西的差事，想都不想便抢了去。
其实水桃的死活倒也无足轻重。
最让我兴奋的，是这香囊代表皇上对珍贵妃的宠爱，以她嚣张跋扈的性格，定要日日带着炫耀。
然而，其中的香粉，看似安神，却被我加了一味毒药。
平日里，它无色无味。
但是，只要服下紫车河后闻到此药，长年累月，毒素就会慢慢累积在体内。
先是四肢，再是五官，最后到全身，一点点地溃烂流脓，疼痛伴着奇痒。
无药可解。
中毒者往往等不到毒素蔓延全身，便难以忍受自行了断了。
而珍贵妃，听闻紫车河可以永葆青春，日日都要服用。
偶有内务府短缺之时，甚至派人去寻常百姓中搜寻。
寻不到，便差人割开那临盆产妇的肚子取现成的。
至于普通百姓的死活，与她尊贵的珍贵妃又有何干系。
这日，我正前往内务府领贵妃的月例银子，却突然被人抓进了一旁的假山后。
「你是不是已经给她下药了？」我一看，是阿衡，不，现在该唤衡太医了。
「云锦，你到底想做什么？」阿衡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臂质问道。
「你怪我害了你娘，退了我们的婚事，这是我自作自受。」
「但你用幼时伯父伯母之恩逼迫我给你这毒药，又混进宫来。苏云锦，这一切万一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
阿衡见我执迷不悟，便好言相劝道：「蜉蝣是撼动不了大树的，你冷静一点。伯母她已经不在了，别再为了报仇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失望地盯着阿衡，仿佛从未看清过他一般，「你当初是好心举荐娘亲，让她入宫为珍贵妃绣嫁衣，我不怪你。你担心珍贵妃势大，不愿为娘亲出头，我也不怪你。但即使你不愿，也别阻止我为娘亲报仇。」
「如果你对我，对我爹娘还有一丝情谊，就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说罢，我便离开了。
06
皇上已经小半个月没有宠幸后宫其他人了。
白日，珍贵妃在御书房伺候皇上笔墨。夜里，皇上则在贵妃宫里夜夜笙歌。
赏赐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如我所料，珍贵妃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带着香囊四处显摆。
我看她带着这“药”，哪怕日日被毒打，我也甘之如饴。
我知道，即使什么都不做，珍贵妃也已难逃一死。
但是，我不愿让她死得那么干脆，我要看着她一点点跌入尘埃，深陷泥潭。
这半个月以来，珍贵妃仗着皇上的宠爱，连太后也愈发不放在眼里，更别提皇后了。
恰逢这月十五，是给太后请安的日子。皇后和后宫众人都早早来慈宁宫等候，只迟迟不见珍贵妃的踪影。
不一会，珍贵妃带着我闲庭信步地走进慈宁宫。
「太后娘娘恕罪，臣妾要伺候皇上洗漱更衣，来晚了。」语罢，不等太后发话，便站了起来坐在了皇后身边。
太后面色平静，并无不愉。
不一会儿，皇上也下了早朝到慈宁宫请安。
只贵妃和皇上腰间的香囊格外显眼。
太后怕是也听到了近来宫里的传言，看向了皇上腰间。
未等太后开口，皇上便解释道：「母后，珍儿手艺出众，况且这香囊安神效果极好，朕带着，处理国事也不似之前那般焦虑。」
珍贵妃嫣然一笑，福身道：「谢皇上夸奖，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太后依旧面无表情，看向皇上道：「皇帝，一个月后，便是千秋节。自打皇后入宫以来，千秋节便从未大办过。如今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是不是也该好好热闹热闹了。」
皇上有些愧疚地看着皇后，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入宫那么多年，委屈你了。」
「既然珍贵妃这般能干，那一个月后的千秋节，就由珍贵妃操持吧。」不等皇上反应，太后干脆利落地拍板。
回宫后，贵妃气疯了，不断挥着鞭子抽在我的身上，边抽边骂：「贱人，入宫这么多年，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不会下蛋的母鸡。」
「让本宫给她办寿宴，她也配？待本宫怀上龙子，看她还怎么做皇后。」
「还有太后那个老东西，竟敢当众落我面子，她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她做不做得了太后还两说。」
我的身上早已被抽得皮开肉绽，但是我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跪在地上向贵妃进言：「娘娘莫生气，千秋节有内务府那帮奴才在，让他们安排便罢了，左右烦不到您这儿。」
「至于皇后的寿礼，到时候奴婢绣个帕子给她送去，上头的纹样就绣锦鸡，娘娘意下如何？」
珍贵妃听到锦鸡，扑哧一笑，嗔怪道：「还是你贴心，知道帮本宫排忧解难。」
「行了，本宫乏了，你下去换身衣裳吧，别一天天让人以为本宫虐待你似的。」
我回到偏房，忍着疼撕下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裳，李嬷嬷进来了。
「哎哟，命苦的小草，怎又是这样一身伤。」
李嬷嬷是贵妃宫里小厨房的老嬷嬷了，因皇上很喜欢李嬷嬷做的桂花鱼翅，再加上她平日里几乎在厨房内不出来，珍贵妃倒也乐得爱屋及乌。
「嬷嬷，我没事。」我故作坚强地摇摇头。
李嬷嬷是我入宫以来唯一一个待我好的人，每次我被贵妃毒打，都是嬷嬷一边掉着泪一边帮我上药。
「小草啊，你又是何苦非要留在贵妃身边。」嬷嬷叹气道。
嬷嬷每次都会劝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我知道，即使我想出宫，贵妃也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毕竟，我还有利用价值。
更何况，这戏马上就要唱到最精彩的部分了，我又怎么舍得错过。
07
千秋节前，奉贵妃之命，我将绣着锦鸡的帕子送到了皇后宫中。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伺候圣驾难以脱身，奴婢特来为您奉上千秋贺礼。」
皇后娘娘听到我说的话脸色已十分难看，看到绣帕上的图样后，更是一把丢在我的脸上呵斥道：「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呐，这宫女以下犯上，拖下去杖责三十。」
我不慌不忙，上前看着皇后娘娘，语气傲慢：「还请娘娘三思，贵妃娘娘没了奴婢伺候，恐难以安寝。若是以这种缘由发落了奴婢，贵妃便无法好好伺候皇上，要是因此误了龙体，娘娘可担待不起。」
「何况，这帕子是贵妃娘娘亲手绣的，贵妃绣技出众，皇上太后都赞不绝口，娘娘如此对待贵妃的心意，若是传出去，于娘娘名声也不利。」
「娘娘，这帕子上的纹样乃是锦鸡，此鸟象征着吉祥富贵，娘娘莫要误解了贵妃的一片真心。」
「还请娘娘好好看看这绣帕。」我盯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手里摩挲着绣帕上锦鸡某处羽毛的位置。
皇后娘娘顿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绣帕：「倒是本宫误会了珍贵妃，替本宫多谢珍贵妃，操劳千秋节之余还给本宫送来贺礼。」
我得意洋洋地福了福身 ：「贵妃说了，她日日伴在皇上身侧，属实不得空。千秋节有内务府那帮奴才打点，还请皇后娘娘放心。」
第二日，后宫便有流言传出。
珍贵妃身边的宫人落了皇后娘娘好大的面子，皇后却不敢处置，只气得烧了珍贵妃送去的贺礼。
我和珍贵妃听着都高兴极了，珍贵妃高兴她压了皇后一头，心里做着成为皇后统领六宫的美梦。
而我听闻皇后烧掉了绣帕，就知道我的消息，已经传达到了。
……
千秋节的宫宴上，皇后突然吐了血。
据太医诊断，皇后娘娘吐血乃中毒所致，幸而医治及时，性命没有大碍。
皇上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就连珍贵妃也被落了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不出三天，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便被拎了出来。
小太监名叫来福，从皇后初入宫时便在身边伺候了，给皇后下毒的竟是来福。
严刑拷打之下，来福交代了幕后主使。
——珍贵妃
顺带还供出了一件大事。
珍贵妃拿着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在宫内行厌胜之术。
珍贵妃跪在殿中，梨花带雨地喊冤：「皇上，臣妾从未想过谋害皇后啊。」
「臣妾身为国母，从未苛待过后宫众人，即便如此也还是被人记恨，行如此恶毒之术，若不是得皇上和母后庇佑，臣妾不知会是何下场。」
「只是臣妾便倒也罢了，万一有人记恨皇上或者母后，效仿此术……」
皇后话未说完，皇上面色已然一凛，一把将刻着皇后名字和生辰的桃人丢在贵妃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皇上，臣妾没做过。定是有人嫉妒臣妾受宠，栽赃陷害。」珍贵妃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你还敢狡辩，那小太监的随身物品里搜出了你们吴国的珍珠，除了你，后宫之中还有谁有吴国的特产？莫不是你要说是皇帝赏的不成？」太后寒声呵斥。
珍贵妃一时语塞，只一个劲说她没有做过。
她当然百口莫辩，因为来福本就是她为了探听皇后宫中消息收买的人。
只不过被我和皇后顺水推舟自导自演了这一切。而来福的身份，正是我前些日子绣在锦鸡羽毛上告诉皇后的。
「来人呐，珍贵妃谋害皇后，证据确凿，降为嫔，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皇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失望，没想到即使这般，也没动到珍嫔的根本。
而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皇上和珍嫔的过去，哪怕太后和皇后也不曾知晓。
08
珍嫔是吴国五皇子的亲妹妹，五皇子幼时曾被送来作为质子数年，与当今圣上情同手足，这是世人所熟知并广为流传的。
而我知道的是：当时与皇上情同手足的“五皇子”其实是女扮男装的珍嫔。
她的母妃与吴国的皇帝不舍儿子来做质子受苦，二人商议之下，便让珍嫔李代桃僵。
因此他们二人的情谊，早在幼时便结下了。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皇帝那时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身份低微，死得又不光彩，先帝也不喜他，哪怕宫里得宠妃嫔的太监宫女们，也能随意地欺侮于他。
如今的太后，当年眼看产子无望，抱了皇帝在膝下教导，只是那时皇帝早已成年，因此二人关系并不算亲厚。
幼时的皇帝长相俊美，被欺侮也不作声，只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掉泪哭诉思念母妃。
珍嫔即使女扮男装做了质子，也脱不开肆意和张扬的性格，骑马射箭样样不落，一手鞭子舞得肆意飞扬，见俊美的皇子被众人欺凌，当即便决定护着他。
此后，宫中甚少再有太监宫女去寻皇帝的晦气，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也被女扮男装的珍嫔打死了，也曾有与皇帝母妃曾经不合的妃嫔告到了先帝面前。
非但没有得到先帝的支持，反而被重重责骂了。
没人想到，本是先帝随意丢给皇上的差事，他竟办得不错，不论是对待文臣还是武将，都不曾偏颇，甚至制衡了当朝一些世家。
渐渐地，先帝意识到皇上的能力出众，也愈发倚重起他来，皇上也一跃成为皇子中的热门人选，朝中甚至有不少官员将宝押在了他的身上。
发现皇上得先帝器重，不少人也悄然生起了敌意。
那年的皇家围猎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箭直直地朝着皇上的心脏飞去，眼看已来不及闪躲，被一旁女扮男装的珍嫔一把推开，珍嫔的右肩因此中了箭。
而皇上从马上摔了下来，只受了些轻伤。
谁知受伤后的珍嫔昏昏沉沉之下无论如何都不愿太医治疗。
皇上着急，只能让人开了方子煎了药后一口口喂珍嫔服下，又亲自剪开珍嫔的衣服，给她涂药包扎。就这样，他发现了珍嫔的女儿身。
事后，在珍嫔的苦苦哀求下，她的身份就这样被瞒了下来。
但是两人，却因为有了救命之恩和共同的秘密，感情逐渐不一样了起来。
09
珍嫔病了，太医说是心气郁结所致，药物的用处并不大。
所有人都知道，珍嫔的心结是皇上。
自禁足后，皇上就再没来看过珍嫔。
我奉珍嫔之命也去请过几次皇上，却连皇上的面都不曾见到。
况且，自从珍嫔的独宠不在后，后宫反而处处开花，一连四五个妃嫔都查出有孕。
皇上高兴得将所有人的位份都升了一等，根本不记得还在禁足中的珍嫔。
后宫甚至有传言道，「原先皇上子嗣单薄都是因为珍嫔狐媚惑主，这下狐狸精被禁足了，一连子嗣都兴旺起来了。」
这话兴许也有几分传进了皇上的耳朵内，却也不曾派人制止。
我将一切如实禀报后，卧在榻上郁郁寡欢的珍嫔脸色又白了几分，只嘴里喃喃：「不会的，皇上不会这样对我的，一定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欺骗本宫。」
说罢又突然痛哭了起来，怨怼皇上对她狠心。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只觉得快意非常。
但还是惺惺作态地蹲在珍嫔身边，小声安慰道：「娘娘，皇上对您的情谊还是在的，否则使用厌胜之术谋害皇后这样的罪名，换作旁人，哪怕不死也早就发落去冷宫了。」
「奴婢刚刚还听说，吴国使团不日将要来访，带队的正是您的亲哥哥五皇子殿下，皇上这般疼爱娘娘，又事关两国外交大事，哪怕看在五皇子殿下的份上，娘娘的禁足也定能解除。」
「况且娘娘这般天人之姿，皇上若是见到您这般憔悴，定会深感怜惜，到时候，娘娘再和皇上聊聊过去的事情，皇上定能想起娘娘的好来。」
珍嫔好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我的手喃喃道：「是了，本宫替皇上挡过箭，皇上幼时还是本宫庇佑的，他断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
我继续安慰道：「没错，娘娘该振作起来才是。」
「娘娘放心宽心，奴婢这些天日夜都在绣佛经，到时候您就献给皇上和太后，说是您在禁足期间，亲手为陛下、为天下苍生祈福而绣制的，奴婢相信皇上定能体会娘娘的一片心意。」
珍嫔握着我的手，如释重负。
「还是小草你得力，若是没有你，本宫真不知该怎么办。你放心，本宫复宠后定不会亏待你。」
我恭敬地低下了头，藏起了嘴角边的冷笑：「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10
吴国的使团即将进京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为彰显大国风范，国力强盛，皇上将在使团进京当晚设宴款待。后宫众人、亲王，以及各位身居要职的朝臣及家中女眷都会出席，声势浩大，好不热闹。
「皇上，这次宫宴，既是接待吴国，臣妾心想，珍嫔的禁足是否该解除了？虽说珍嫔是因谋害臣妾才被禁足，按理说是罪有应得，但是毕竟她是和亲远嫁，此次出使带队的又是其一母同胞的哥哥，若是仍禁足珍嫔，恐也伤了两国之间的感情，臣妾恳请皇上能解除珍嫔的禁足。」
「皇后深明大义，就按你说的办吧。」皇上赞许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同意了皇后的请求。
……
御书房外，
我扶着一身素净，弱不胜衣的珍嫔站在御书房外，却被从前总是一脸谄媚的小太监拦下了，「皇上正在批阅奏折，无召不得入内，娘娘还是请回吧。」
珍嫔面色一凛，正要发作，我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不着痕迹地递了一个荷包福身道：「还请公公帮忙通传一下，娘娘甚是挂念皇上龙体。」
「还请娘娘稍作休息。」小太监得了荷包，满意地转身离开去通传了。
珍嫔在一旁咬牙切齿，恨恨道：「真是欺人太甚，本宫何时需要打点这帮下贱的奴才，待本宫见了皇上，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没过多久小太监神色悻悻地回来了，叹了口气。
「娘娘还是请回吧。」
珍嫔听到小太监这么说，还有什么不明白，单薄的身子几乎摇摇欲坠，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却还是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站在门口大喊：「皇上，臣妾会一直等到您愿意见臣妾为止。」
说罢便跪在了御书房门口。
我只得随着珍嫔一同跪在身后。
周围宫女太监以及朝中大臣们人来人往，少不了指指点点。
我心中暗想，今天这一跪，恐怕打明儿起，又得传出不少珍嫔失宠的风言风语。
珍嫔因着禁足这些日子身子骨本就欠佳，何时受过这种苦，不一会儿她已是体力不支，摇摇欲坠，忽地就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11
「回皇上的话，娘娘性命无碍，只是从前肩膀受伤后未妥善医治，本就身子骨弱，应当好好调理才是。可前些日子心气郁结导致的病尚未痊愈，今日又在烈日下跪了许久，这才晕了过去。待娘娘服下药后，不日便能醒来，请皇上放心。」
「不论用什么方法，用多名贵的药材，都要给朕医好她，不然，你们全都提头来见。」皇上对着一众太医怒斥道。
阿衡也在其中，我站在床边，低着头，极力避开他的目光。
皇上坐在珍嫔床边，抚着她的脸，珍嫔今日穿得素净，只腰间的那枚香囊格外显眼。
看到皇上这般，我壮着胆子开口道：「皇上！奴婢为娘娘不平。」
「你放肆！」
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跪下磕着头谢罪，「皇上恕罪，只是禁足期间，奴婢日夜贴身照顾娘娘，娘娘夜里总是梦魇，时常哭着醒来说她是冤枉的，她没有谋害皇后。奴婢恳请皇上明察。」
「珍嫔禁足已解，此事已然过去，不必再提。」皇上似是不耐烦再提及此事。
「皇上，娘娘右肩曾受过伤，又在病中，即便如此，还是亲手绣制了佛经说要送去太和寺为您和天下苍生祈福，请皇上看在娘娘一片情真意切的份上，莫要辜负娘娘。」说完，我双手呈上了佛经。
皇上只随意翻动了几下，便没有再提，只是皱着眉问道：「珍嫔可同你提过她右肩是如何受伤的？」
「回皇上的话，奴婢只是伺候娘娘时看到过疤痕，其余便不知了。」我垂着眼，低着头答道。
皇上似乎松了口气，又许是想起了从前的事，眼中不由得浮现几分动容。
「你先下去吧，朕要同珍嫔单独待一会。」
我点头称是，退出了房间。
我欺骗了皇上，他和珍嫔那些事，珍嫔每次因他生气都会一边狠狠挥着鞭子抽在我身上，一边愤泣皇上不顾他们儿时的情谊。
这般痛苦和屈辱，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不铭记。
但是，从前吴国偷梁换柱已是极大过错，这过错还被当今圣上隐瞒了下来，如今又如此宠爱珍嫔，若是被有心人利用，皇上为了美人不惜出卖国家，恐会引来百姓不满，遭到朝臣死谏。
更何况，没有帝王愿回忆起当年的不堪，更何况被人知晓。
我断不会傻傻地告诉皇上我清楚这一切。
今日皇上会因这段过往而感动，明日就有可能因此而恨毒了珍嫔。
这一切，还是让珍嫔亲自揭开才有意思。
我思索着，刚出房间，就看到阿衡站在院子里。
原想避开，却还是被他拦下了。
「关于娘娘的病，微臣还有要事嘱咐，小草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无奈跟着他来到四下无人的角落。
却不承想，他告诉我的，是个惊天大秘密。
12
珍嫔在御书房外晕倒，被皇上亲自抱着回宫，又得皇上几天几夜亲自照顾的事很快就传遍了。
后宫几乎人人感叹珍嫔盛宠不衰，即使谋害皇后却依然如日中天。
连带着众人对皇后都轻视了几分。
这日，我正在给卧在榻上的珍嫔捏腿。
「娘娘，听闻五皇子带领的使团明日就会进京，落脚八方馆。奴婢明日便寻个机会出宫，给五皇子带话。」
珍嫔心情显然很好，「哼，姑且让皇后这个贱人再蹦跶一会。待本宫见到哥哥，再怀上龙子，这后宫之中，还有谁能同我争宠？」
第二日，我早早便去了八方馆给五皇子带话，奉珍嫔旨意，邀五皇子私下一叙。
回宫后，却被皇后带着禁军拦下了。
「来人，给本宫搜她的身。」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禁军押着，由皇后身边的嬷嬷搜起了身。
「娘娘，她身上有整一千两的银票。」嬷嬷禀告道。
皇后脸色一变，凝声道：「小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本宫的首饰私自出宫变卖。」
我瞪大了双眼，不明白皇后为何要如此对我，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喊冤：「娘娘明察，奴婢没有啊，奴婢只是出宫办了些私事。」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来人，即刻去请人证。小草暂时押至本宫处，严加看管。」
很快，我因偷盗宫中财物被皇后擒住的消息就传到了珍妃处。
「皇后娘娘好大的脾气，怎的，现在手都要伸到臣妾宫里了吗？
我跪在地上望向赶来的珍妃，祈求她能救我一命。「娘娘，奴婢没有偷盗，请娘娘救救奴婢。」
皇后听到我还在向珍嫔求救，训斥道：「你借着给本宫送千秋贺礼之名偷拿本宫首饰，若是默不作声也就罢了，本宫也查不到你头上，没想到你竟胆大包天，还敢拿出宫私自变卖，来人，把人证带上来。」
听到皇后命令，侍卫押着一个自称宝月典当行掌柜之人来到殿上，口口声声是我今个儿一大早找他们当了首饰换了一千两银子，因着他们看首饰不似凡品，反倒像宫中之物，这才悄悄报了官，惊动了皇后。
「娘娘，奴婢只是今早出宫办了些私事，根本从未见过这掌柜，也没有典当过物件，分明是他血口喷人。」
「你既说你今日出宫是为办事，办的什么事？可有人证？」皇后故作公正问道。
我百口莫辩，看向珍嫔，她是知道的，我出宫是为了替她向五皇子传话。
珍嫔面色一紧，盯着我，眼神中暗含警告之意。随后清了清嗓说道：「本宫也想知道，小草你究竟出宫做什么？」
我跌坐在地上，心下了然珍嫔是不会保我了，倘若此时我说出一切，只怕是性命堪忧。
皇后娘娘笑语晏晏地看着珍嫔说道：「珍嫔妹妹，你看你，平日里定是对宫人们太过和善，这才被这些奴才们欺到了头上，这般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我看就砍了双手双脚丢出宫去，妹妹意下如何？」
珍嫔气急，怕我鱼死网破不得不护着我的性命：「本宫已经习惯小草伺候了，况且如今身子尚未痊愈，若是换个笨手笨脚地伺候，万一本宫的病情反复，只怕皇上要怪罪娘娘啊。」
「这也都是为了娘娘着想。依本宫看，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也就罢了，一方面以儆效尤，一方面也叫她好好伺候本宫将功赎罪。」
皇后娘娘仿佛没听出珍嫔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道：「珍嫔，你刚开始协理六宫之时，是如何处罚偷盗宫中财物的奴才还要本宫提醒吗？今日，若是放过这死丫头，明日还不知道有多少奴才会效仿她铤而走险！」
皇后走到珍嫔身边，对着她耳边轻声道：「杀鸡儆猴，这可是妹妹你教我的。」
「这样吧，本宫今日看在你的份上，就留这奴才一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这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然后让她去辛者库自生自灭吧。」
「至于妹妹身边的伺候的人，若是无人可用，可以从本宫这里挑选，只要能伺候好妹妹，哪怕是看上了本宫的陪嫁嬷嬷，本宫也会割爱的。」皇后娘娘显得心情很好。
珍嫔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得不按捺着脾气：「多谢皇后娘娘，臣妾不需要。今晚接风宴，臣妾还未准备，先行告退了。」
说罢，珍嫔看都未看我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13
夜里
尽管已经被罚去辛者库，我还是趁着大家都在接风宴忙碌给珍嫔递了消息。
「明日太和寺佛殿，可与五皇子一叙。」
明日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珍嫔计划着将我之前绣好的佛经带去太和寺念经焚烧以成全她关心皇上、心系苍生的好名声，甚至不惜准备了高僧舍利来伪装异象。
尽管我被发落去辛者库让珍嫔在皇后面前丢了好大的脸，可是帮忙递消息的小宫女却还是告诉我，珍嫔心情很好。
单纯的小宫女让我有机会去求一求她，或许能回来也说不定。
我似笑非笑，她当然心情好，明日同五皇子见面后，她便能拿到从前他们母后助孕的偏方和吴国特有的药引，以皇上对她的宠爱，怀上龙嗣指日可待。
到时候，凭借着诞下的皇子和明日的异象，只要再对皇后略施小计。
在她眼里，皇后之位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小宫女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静谧的夜色里，我望着闪烁的星辰，思绪一下子回到从前，我也是这般在娘亲身边，一边叽叽喳喳地和娘亲说话，一边吹着晚风做着绣活。
「哎呀，起风了，我该去给娘娘拿裘衣了。」小宫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啊，起风了。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吧。
14
珍妃和五皇子是被押送回宫的。
听说是珍妃趁着今日去太和寺祈福，在大殿中与吴国五皇子私会，被皇上皇后撞破。
那大殿中烧着的佛经里，竟还有一夹层，上面详细地描绘了皇宫的地图，尤其是皇上常常出入之处。
还有大内侍卫的巡逻路线以及交接的值夜时间。
哪怕是普通的宫女太监，也断不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珍妃将这藏在佛经里，又秘密私会五皇子，是何居心几乎昭然若揭。
「你还有什么话说！」皇上瞪着眼睛，暴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珍嫔，眸子里见不到半分往日的怜惜与疼爱。
对待一个要出卖国家，甚至对他有谋逆之心的妃子，昔日的情分再多，在这一刻，只怕也断送干净了。
「皇上，臣妾没有出卖您，那佛经都是小草绣的啊，与臣妾没有半点干系。」
「混账！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推身边的丫鬟出来顶罪，这佛经乃是你最擅长的双面绣，她一个宫女，又怎会这样的技艺。」
皇后怒不可遏地打断了珍妃，斥责道：「平日里，你待宫女刻薄，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死到临头还想诬陷别人，真是蛇蝎心肠。」
珍嫔哭坐在地，楚楚可怜地喊冤，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样子早就不见了，可她的妆发乱成一团，手上又因为那毒奇痒抓出了道道红痕。
哪怕哭得再动人，也唤不起皇上半点怜惜。
偏偏这时，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喊：「皇上，您不能忘记臣妾对您的情意啊，臣妾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又怎会背叛您。」
珍嫔试图让皇上回忆起他们美好的曾经，根本没有发现，皇上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打断了珍嫔的话，「珍嫔勾结吴国五皇子，意图谋逆，证据确凿。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不得外出。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可外传，珍嫔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律杖毙。」
皇上发落完珍嫔便离开了，甚至都没再瞧上她一眼。
而我，则因为被发落去了辛者库逃过一劫，这当然不是我运气好，说辞、银票甚至证人，都是我和皇后一早便计划好的。
15
「小草姐姐，最近她疯疯癫癫的，小心别被她伤着。」冷宫外看门的小太监叮嘱道。
我笑着点点头，「多谢公公让我们主仆还能叙旧一二，公公辛苦。」说罢，将手里的荷包递了上去。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分量，笑得更为谄媚了：「小草姐姐，有事您吩咐，我先去边上候着。」
我走进冷宫，扑鼻而来一股腐味挥之不去，院子里杂草横生，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砖。
她坐在院子一角的亭子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把玩着随处可见的杂草，早已不复往日的雍容华贵。
我瞧见她那手指因为毒素的蔓延，已经开始烂了。
亭子也摇摇欲坠，只剩下几根被白蚁腐蚀的柱子勉强撑着。
我走上前，给她福了个身，「奴婢给娘娘请安。」
珍嫔本在痴痴傻傻地和杂草说话，看见我，却突然暴起，丢下杂草就掐着我的脖子大喊：「贱人，就是你这个贱人陷害本宫，掐死你，我要掐死你。」
珍嫔现在日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被毒素侵扰，哪里是我的对手，我一下甩开她冷声道：「看来娘娘还没有疯，又何必装疯卖傻。」
「你个贱人，要是没有本宫，哪来今日的你。佛经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放的？是不是皇后收买了你？为何要背叛本宫！」珍嫔几近面目狰狞地质问我。
我靠近珍嫔，忍着她身上的酸臭味狠厉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来要你命的。」
「若不是你自己沽名钓誉，拿了我的绣品，今日又怎会如此？」
「三年前那个为你绣嫁衣的绣娘，就是我娘。你自己当不成皇后，不敢对皇上和皇后发脾气，却拿她发泄怨气，她何其无辜啊。」
「她甚至怜惜你远嫁，将你看作自己的孩子，我的嫁衣她都还未绣，便入宫来为你绣嫁衣。」
我话未说完，便被珍嫔打断，「放肆，什么贱人，也配做本宫的母后。」
我捏紧了双手，继续说道：「娘娘最近是不是时常觉得奇痒难忍，你看你这手指，啧啧，从前你最爱丹蔻，如今怎的手指都烂了。」
「放心，你还有很久时间享受，手指不过是一个开始。」
珍妃气急，抬手便想扇我，被我死死按住手腕。
「你竟然敢给我下毒，放开我，我要见皇上，来人呐，皇上，臣妾是被人陷害的啊。」
「娘娘尽管喊，皇上是不会来见你的。娘娘可知，为何你承宠如此频繁却始终无所出？」我笑得轻蔑。
「你明明长期服用麝香，早已无法再生育，太医院所有太医却都闭口不言。」
「你以为是谁给你下的药？这皇宫之中还有谁能堵住所有太医的嘴？可笑你一直视皇后为眼中钉。却不知最无情的，是你深爱的枕边人。」
我嗤笑珍嫔可悲而愚蠢。
「娘娘还是在此处好好想想吧。」说完，我没有再理睬珍嫔，快步离开了冷宫。
走了好远，还依稀能听到冷宫传来珍嫔凄厉的哭声。
第二日，便传来了消息，珍嫔殁了。
她是咬舌自尽的，冷宫中连能让她痛痛快快自尽的物件都没有，她只能选择了最疼的方式。
皇上已厌她至极，叫人将尸体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对外只宣布她病逝，衣冠冢以嫔位葬入皇陵，也只是应付吴国罢了。
至于五皇子，在被囚禁一段时间后，皇上还是将他放了。
只是不知何故，五皇子和他的使团遇上了一伙山贼，传闻他们宁死也不交出财物的行为激怒了山贼，一行人全都客死他乡。
大仇得报，我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娘亲已经离开了，这世间，终究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16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不必谢本宫，本宫只是报答你告诉本宫的秘密罢了。」皇后颔首。
我向皇后求了恩典，出了宫。
临行前，我在收拾东西，从前珍妃宫里当差时，对我很好的李嬷嬷来送我。
她一见我便叹了口气道：「我早该猜到的，这般巧夺天工的技艺，岂是珍妃能掌握的。」
「只是没想到，你竟是云娘的女儿。」
「从前她在宫里时，便时常和我提起你，说你们想在京里开个绣铺，你快要出嫁了，夫君是你的青梅竹马。」李嬷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娘和她说的事。
「孩子，既然还能见到你，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李嬷嬷手里拿着的，是块红盖头。
我一见那盖头，便再也移不开眼，只一眼便认出，这是娘亲的手艺。
「这是你娘在宫里时，趁着旁人都睡了，熬夜偷偷点着灯给你绣的，她说，怕等她出去了再给你绣嫁衣赶不上你出嫁。你们母女相依为命不容易，如今你得偿所愿，嫁给青梅竹马，姑爷又那么有出息。你的嫁衣她要一针一线亲自绣，希望她的女儿此后能平安和乐，夫妻美满。」
我手里拿着娘亲绣的红盖头，垂着头。
得知娘亲离开那日，我未曾掉泪。大仇得报那日，我也不曾哭过。
如今拿着这红盖头，我的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临行前，我去见了一次阿衡。
「谢谢你告诉我珍嫔和皇后不能怀孕的秘密。也谢谢你愿意守口如瓶毒药的事。」
「云锦，你还愿意嫁给我吗？我们还可以是夫妻，让我好好照顾你好吗？」
我摇了摇头
阿衡面色苍白：「你还在恨我吗？云锦。」
我看着阿衡的眼睛，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道：「你是好心，我不恨你。但是，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和你在一起。」
「所幸事情没有败露，也没牵连到你，你好好当差，还有大好前程在等你。」
「再见了，阿衡。」
18
我把红盖头放在娘亲的坟前。
心里默默道：「娘亲，女儿为您报仇了。但是请您原谅我，可能这辈子也用不上红盖头了。」
「女儿没有嫁给阿衡，也没能夫妻美满。」
「但是娘亲放心，女儿不需要依附于别人才能幸福和乐。」
「天地如此广阔，又何须囿于这一方情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