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皇子萧景睿,虽为朕之骨肉,然其行有违天理,罪不可赦。”
“今特赐御酒一杯,饮之可了却生罪……钦此!!”
听着那不阴不阳的宣诏,萧景睿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毒酒,身躯颤抖。
身前,脸色不屑的老太监,甩着拂尘,徐徐催道:“大殿下,请吧?!”
“恭请大殿下赴死!”
“恭送大殿下!”
赴死?
萧景睿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半生肝脑涂地,只为换来那冷血父皇另眼相待,只为求得那枉死的娘亲,能以皇妃的名分,堂堂正正厚葬。
可不论他立下多少功勋,不论他如何忠义宽厚,母妃和自己在父皇眼中,始终像块卑贱的烂泥,被他厌恶痛恨到了极点!
甚至连母妃死后,迟迟不愿在皇族陵寝为她立块碑!!
如今,更是凭白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以此赐下鸩酒。
想将这大殷皇帝最厌恶的轩辕氏一脉,彻底从宗族玉蝶上抹去!
暴怒之中,萧景睿伸手想抓住那老太监的衣领。
然而,金铁鸣音响起,几只长枪在中途刺入他的手掌,将他双手死死钉在地面。
百来名御林军,将他团团围住。
“我要见我父皇!让他来见我!!”
没人回应。
入耳只有阵阵嗤笑之声。
笑了一会儿,老太监蹲在他身前,好整以暇的望着他:“大殿下,虽说圣上瞧不上你,但老奴对您佩服的紧。”
“戍边征战几年,接连收付失地,当的上人中豪杰!如今大殷国力强极一时,可全是仰仗了您。”
“哎,可惜了……来世,莫要再投皇家的胎。”
萧景睿不顾手上剧痛,盯着那名太监,歇斯底里的质问:“这不可能!父皇为何杀我,他答应过我只要我替他北伐外夷,他就……”
“就恢复您母妃的皇后身份,将她葬入皇陵?哈哈……”
老太监哂笑,甩过拂尘,附身贴在他耳边,嘲弄的声音极尽刺耳:“大殿下,还惦记您那母妃呢?”
“还是和您说吧,北伐归来之前,圣上就命人将你母妃的尸首一把火燎了,现在只怕连渣滓也没处去找。”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三皇子的,毒死你的母妃,直接烧死不就了了?”
“畜生!!”一瞬间,萧景睿目光血红,暴怒之下,他狂吼着将钉住的双手抽出,手掌生生撕扯成了两坨血淋淋的烂肉!
但他丝毫不在乎,依然挣扎着扑向门外,跌跌撞撞朝着青鸾殿奔去。
可他从边关重伤而归,此刻又哪里敌得过这百名御林军精锐,没跑出几步,就被重重按下,只能拼命嘶吼。
功勋赫赫的皇子,就这么被人按下,如同一条濒死的狂吠的狗。
他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青鸾殿的方向,那是皇帝的寝宫。
他要问他的父皇,问那名大殷皇帝,为何?!
为何要如此待他们母子!!
“快,动手!”
近乎疯魔的一幕,似乎将众人彻底吓住,老太监再也不敢生事,一声令下,几名御林军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毒酒灌入喉中。
鸩毒入喉,居然带着几丝清甜。
萧景睿被呛的剧烈咳嗽,咳着咳着,居然就这么笑起来。
“哈哈哈哈,皇族,好个皇族!”
他心间没有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有那滔天恨意,郁结不化。
母妃,你当初真是瞎了眼!
几滴血泪落入盏中,猩红晕开之际,映出萧景睿那张愤怒扭曲的脸。
他的牙齿已经咬碎几颗,满口浓稠鲜血,模样犹如狰狞厉鬼,朝着青鸾殿的方向,发出嘶哑的厉吼。
“最是无情帝王家,朱门未绝恩先断!”
“萧衍,若有来生,我定要将你宗族血脉挫骨扬灰,为我母妃祭灵!”
“我要烧尽这烂到根里的皇族……改天换地!!”
偌大的深宫,也藏不住这字字泣血。
鸩乃世间绝毒,烧融五脾,肠穿肚烂,却不及他知晓母妃尸身被人挖出的千分之一。
萧景睿双目很快被血色充盈,然而恍惚间,如同光阴倒流,杯中血色收敛,酒液重归清澈。
手中的毒酒不知何时成了祭酒,萧景睿怔愣抬头,灵牌上镌刻几个大字。
吴孝亲皇妃轩辕氏之柩。
这是母亲的灵牌,早该被他们打碎了。
难道是,重生?
“殿下……”
身后,贴身侍女扶春,带着下人从外冲进来,抬着几只木箱。
见她噗通跪在了地上:“内务府克扣了祭品,送来的香烛被掺了马粪,连祭品糕点都被碾碎了……”
是了,自己猜的不错。
他回到了母妃忌日当天。
朝中都知晓这不得宠的轩妃深受皇帝厌恶,此行无非是刻意羞辱!
而他的父皇,此刻只怕正趴在宠妃的肚皮上,默认一切的发生。
甚至乐得观望。
萧景睿的双拳攥紧,几滴鲜血自指缝流出,毫无所觉。
但是很快,十指又缓缓松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娘娘一生仁厚贤淑,却连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们、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待娘娘!!”
扶春讲话时,紧咬着唇。
打她入宫做了萧景睿侍女,轩妃娘娘待她视如己出,从未有过苛责。
在扶春眼中,轩妃何尝不是自己第二个娘亲,如今见她被人羞辱至此,已经愤怒到濒临崩溃。
“殿下,我们……”
“够了,不要多言。”
扶春以为他还如前世那般窝囊愚忠,恨铁不成钢的站了起来:“殿下,那是您的母妃!”
“我说够了!!”
喝住情绪失控的侍女,萧景睿从箱子里细细挑选,总算拿起那跟唯一没有沾上马粪的香烛。
他深吸口气,把香烛安稳摆放在灵牌前点燃,跪下连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发出砰的闷响,直至额头见红。
三次叩首,是祭拜,亦是乞恕。
他在心中淡淡发誓:“母妃,恕孩儿不孝,我不会再让您的尸首,入那肮脏的皇族陵寝,凭白污您一生清名。”
“重活一世,儿只想要那些害您的人,万劫不复!!”
母妃本是大殷皇后,曾经也深得皇宠。
然而十五年前,皇帝忽然一反常态,将她贬为妃子,又一度打入冷宫。
没人知道是何缘由,只听闻传言,似乎与轩辕氏的血脉有关。
轩氏是当晚被人发现横死宫中的。
前世的萧景睿几乎将宫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查出母妃死因,这件事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如今他得知母妃被人挫骨扬灰,又怎猜不出是谁所为!
皇族一脉,都该偿命!!
扶春不敢再言,俏脸上却依旧不甘,双目通红。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大殿下还能这般冷静忍让,难道就看不出,皇帝眼里早就没了他这个儿子!
正当她想要再说什么时,阴阳怪气的宣声从门外钻入。
“三殿下到~~”
众人迅速起身,门口处,三皇子身披黄缎纹龙袍,头戴镶碧金丝冠,大摇大摆的迈步进来。
跋扈阴毒的脸上,是志得意满的蔑笑,他负手环顾一周,看见地上的箱子和乱七八糟的贡品,鼻子里轻微哼了哼,这才将视线落在背对着他的萧景睿身上。
“哎哟,皇兄这是何苦。”
萧景桓咧开嘴来,凑近过去:“大皇兄,虽说这是你娘亲,却也是个地位卑贱的嫔妃,偌大宫中死一个不算多,你且看开些,啊!”
“你!”
四周的虽是些下人,却都对轩妃娘娘极度敬重,尤其是扶春,已经气的身子发抖。
然而,在三皇子的注视下,跪着的萧景睿回过头来,脸上居然是灿烂至极的笑意。
“三弟说的极是。”
这一瞬,三皇子的心跳都漏了两拍。
这小子失心疯了?
萧景睿最是重孝,这在宫中无人不知,当初皇帝也是抓住这个弱点,多次拿捏他。
怎么今天……
不对劲!
萧景桓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声:“倒是弟弟白惦记了。”
见他用阴狠的眸子装模作样扫了扫周围,眼睛没由来一亮:“这宫装,是轩妃生前最爱的那件吧?哎,皇兄,我可得说说你了。”
“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添堵,要是皇兄睹物思人,走不出来怎么办?!你的下人也是,不赶紧烧了,半点眼力见儿也没有!”
“皇兄,不如弟弟帮你一把!”
说着,三皇子锵的拔出佩剑,探向轩氏破留下的最后一件完整宫装,就要用剑挑破。
谁知这时,萧景睿冷不防的从地上站起来,后脑勺精准无比的磕在了三皇子的鼻梁。
这一磕用上了十足气力,直接给人撞得七荤八素,鼻血恒流。
“你、你敢反抗?”
三皇子不敢置信的指着他。
萧景睿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茫然,连忙上前去扶:“三弟手上了?来,让为兄帮你看看……”
“看个屁!”
三皇子挥手将他挡开,神色阴冷无比:“来人,把他给我拿了!”
这废物怎么敢的?
他们母子不受宠,在朝中一无兵权二无人脉,属于是人见人欺的货色,地位连宫里的大太监都比不上。
是谁借的胆子,敢公然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