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说完话，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安田隆夫的脸，企图从对方的神态中看出来一些什么。
而被他盯视着的安田隆夫神色明显一愣，随即表情略带尴尬地抬手挠起了自己的光头，扭头看向一旁的前泽友作，小声开口问道：
“有这回事？
“友作桑你刚刚怎么没和我讲呢？”
前泽友作也是一愣，表情茫然道：“隆夫桑你也没问啊……
“再说你都直接找上门了，结果居然完全不知道小朋友最近的情况吗？”
“……我是在7、8月份的时候注意到了小林，然后就吩咐秘书去调查一下，怎样才能联络上他。”安田隆夫尴尬道，
“结果谁成想等了这么久才有答复，我哪里会有时间一直关注着啊……”
“也是。”前泽友作点头附和着，不知是在为安田隆夫解围，还是在为他自己解围。
但这两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两个人现在都挺需要解围的。
“小朋友他的确是不太容易联系上。
“之前既没签经纪公司，还不接陌生电话，相比起在现实里找到他，反倒是去推特热搜上找他来得更容易。”
前泽友作说着转头看向了林旭，
“抱歉了，两位。
“今天主要怪我没有提前把事情问清楚，就匆匆忙忙的让你们见了面，结果弄出这样的尴尬事……
“小朋友，你刚才不是说你妹妹不想让你出门，冲你发了一通脾气吗？
“要不然你今天就先回去，我改天再单独邀请你，到时候再好好向你为这次的事道歉。”
前泽友作是真觉得对林旭不好意思了。
他先前才和林旭聊了两天，今天又恰逢安田隆夫登门，请他帮忙引荐林旭，本来还以为这是个能让他在林旭和安田隆夫面前好好装上一把，顺带着两头收人情的大好事。
谁成想最后闹出了这么一通乌龙不说，还顺带着往林旭还新鲜的伤口上猛撒了一把盐。
不光人情收不到，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介绍人，反倒成为了三人里处境最尴尬那一个。
林旭闻言从安田隆夫的脸上收回了目光。
他盯着安田隆夫看了那么久，不管是从对方的解释里，还是神情上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对方的一切表现看起来都很恰如其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林旭心中如此想道。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他现在就只需要认准一个逻辑就好了。
倘若这个安田隆夫真的另有所图，不管对方图的究竟是什么，既然会专程跑来找他，就说明那图谋必须要当着他的面才能达成。
那么显而易见，比起继续留在这试图探究对方的所图，他现在起身告辞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的。”理清了思路的林旭平静地对着表情中带有歉意看向他的前泽友作点点头应道，“那我这次就先告辞了。”
就凭前泽友作现在能够提出来让他先走，林旭就愿意相信前泽友作事前真的不知情，不是在跟安田隆夫合伙唬他。
“对了，安田先生，我顺便再多说一句。”林旭又看向了一旁的安田隆夫，“不管有没有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我都是不接受别人找我预定作品的，我只为了自己画画。
“所以说，从您打算好了要联系我的时候开始，结果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不管安田隆夫刚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从他听完林旭说的话，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时起，林旭就完全不想和他多聊了。
他倒也不是很排斥别人看中他作品中的投资价值，甚至是只看中他作品的投资价值。
毕竟作品的投资价值和名声这二者相辅相成，所谓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归根到底不就是这回事吗？
但那样的人在艺术品投资圈子里，和圈内人一起玩就好，别跑到他面前来刷存在感了吧？
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手机上拒接陌生来电的功能一直没关，可不是为了过滤那些身份地位比较低，不能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他面前来的人好吧？
“小朋友你……”前泽友作听明白了林旭想表达的意思，无奈地开口想要替他找补一句，打个圆场。
可这让他怎么圆啊？
林旭那番话不但说得非常直接，但凡是个人就能够听懂，而且那话也不单指向安田隆夫一人，他自己明显也被涵盖在里面了。
那话分明就是在说，以后别随便什么人都带过来介绍给他。
可问题是，安田隆夫能说是随便什么人吗！？
这位可是堂吉诃德创始人，霓虹富豪榜排名第九的人物好不好！
别说是你了，就是你那个千夏同学见到了对方，也得客客气气和人家说话好不好？
结果你个小家伙倒是在安田隆夫面前耍起你那艺术家的性子来了！
可恶，真让人羡慕！
早知道我年轻时也不选择做生意，一门心思去当摇滚歌手了……
像前泽友作这种热衷于靠花钱来装的选手，着实是有点羡慕林旭这种不把钱当一回事的装法。
不过他紧接着再仔细一想，又觉得还是算了。
他当初如果真的一门心思去做摇滚歌手，真不见得能有机会混到这小子现在的程度。
到时候更可能落下一个他既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别人也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下场。
可恶，这么一想更羡慕了啊！
此刻的前泽友作只是羡慕林旭的年轻，以及他不把大人物放在眼里的傲气。
然而打死他都想不到，林旭其实也比他更有钱……
总之，少了前泽友作的圆场，林旭最后的一番话将原本就已经变得相当尴尬的场面弄得更尴尬了。
林旭自己倒是半点都没受到场间氛围的影响，自顾自地说完话，紧接着就要从沙发上起身告辞。
结果在这时候，安田隆夫竟然开口叫住了他：
“小、林先生，请您再等一下。”
林旭闻声，正欲起身的动作一顿。
不是？
他刚刚都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了，结果不光没惹恼对方，反而还又把敬语给搬出来了？
富豪榜第九的脾气那么好的吗？
一旁的前泽友作这时也不禁对安田隆夫侧目。
虽然前泽友作和安田隆夫认识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但因为二人每次见面时讲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安田隆夫居然这么好脾气。
“请问安田先生还有什么事吗？”林旭开口问道。
安田隆夫在林旭和前泽友作二人的瞩目下，语气诚恳道：
“刚刚友作桑也说了，我这人从前对于艺术品毫无兴趣，也来没有和艺术家进行过交流。
“实在是不清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该说。
“如果我刚刚有冒犯到您，那我诚恳向您道歉。
“至于您刚刚说的那些……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您最近具体遭遇了什么，但我想，既然友作桑如今仍愿意和您如此亲近，就说明那些遭遇对您的影响并不大。”
“……喂，隆夫桑，在你心里我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前泽友作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吐了句槽。
虽然他确实是那样的人，但同时也是不能接受别人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把事实给点破的那种人好不好？
安田隆夫闻言，对着前泽友作苦笑道：“友作桑在这种时候就先别为难我了吧？”
“好吧……”
前泽友作嘟囔了一声，目光看看安田隆夫，又看看林旭，心中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他感觉安田隆夫今天对待林旭的态度着实是好得出奇了。
如果说安田隆夫能够真正理解林旭作为画家的水准，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前泽友作觉得那倒也能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别说是安田隆夫这种几乎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
哪怕是收藏界绝大部分的业内人士，现如今脑子里对于林旭认识的那道弯都还没彻底转过来，还在拿他当着一个前途未卜的新人看待呢。
前泽友作算是如今少数的几个，真正能够看得明白，林旭如今究竟是处在画界什么层次的画家。
他敢这么说，但凡网上能多出来几个明白人，前段时间网上对于林旭的那些质疑就完全不该出现。
大部分人可能也就是知道几幅世界名画的拍卖价，拿来和11亿一比，就得出来了一个11亿也不算什么的结论。
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区分，哪些价格是在作者还活着的时候卖出的，哪些价格是作者死了以后卖出的。
以及，在作者本人还活着的情况下，哪些价格是作者本人在卖画时拍卖出的价格。
哪些又是早已被作者卖了出去，在各个艺术品收藏家与收藏机构手中流转时，拍卖到的价格。
这几种情况下出现的价格，所代表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
很多作品的作品本人还活着，但作品被拍出了多少钱，和作者本人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一副已经炒到了价值10亿、8亿的画作，可能被作者在很多年前就以一两千万的价格卖出去了——准确的说，是绝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毕竟只有已经和作者断开了联系的作品，才真正具备了流通价值，才能被视作为另外一种形式的钱。
艺术品收藏这行里面的可谓是水深不可测。
这里就不展开细说了，只分享一个现实中的小故事。
2012年，墨西哥政府新颁布了一个《反洗钱法》，在法案中严格限制了艺术品交易中能够使用现金的量。
随着这个法案的实施，原本还蒸蒸日上的墨西哥艺术品交易市场，顷刻间迎来了腰斩。
原本正冉冉升起的艺术新星，转瞬间变得无人无津。
与之相比，林旭在他还健在于世，并且是自己在卖画的情况下，第一幅作品就被卖出了11亿円的天价。
这种情况哪怕是放在全世界，再把现在、过去全部给算上，用“屈指可数”这词来形容也完全不过分。
这事还是发生在霓虹首富早川正倾心为女儿打造的成名之路上，出价人又正是早川正的女儿。
这代表了其中不可能有猫腻、也没有暗箱操作、买家也不是托。
其中的含金量，只有既了解艺术品交易的内幕，又同时了解那场画展的内情的人才能懂。
在前泽友作看来，林旭当初的作品那11亿円的成交价里，能被质疑的顶多就是其中掺杂了多少的情感分。
但就算其中掺杂有情感分，也必然不会太多，毕竟那成交价又不是早川千夏一个人喊上去的。
与之相比，早川千夏的作品成交金额里面才明显掺杂了许多林旭的感情分。
而到现在，当初的成交价里究竟有没有情感分，也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因为在前泽友作看来，林旭面对网上的那些质疑，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证明自己路。
先前的那些对林旭质疑，等到这次的拍卖会结束，必然会全部烟消云散。
毕竟在他看来，这一次林旭作品的成交价就不可能会低于11亿。
前泽友作为什么敢如此肯定这么说呢？
因为就连他自己最近都在考虑，11号那天晚上要不要亲自去拍卖会上举举牌子了。
反正前泽友作自己现在心里的可接受成交价是16亿円。
在他看来，只要最终成交价不高于16亿，把林旭的第二幅画买下来就是稳赚的，并且大概率是大赚。
而他明明都这样看了，目前却仍旧还处在考虑状态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因为，他是个名人，而且在收藏界还挺有分量的，他要是去了，那些本来后知后觉还没反应过来的傻子们，怕是也要意识到问题了。
二是因为，他感觉林旭对自己有点不够尊重。
虽然在过去两天的交流过程中，林旭表面上没对他说出什么冒犯的话，但好多时候，前泽友作都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林旭正在心里面吐槽他！
所以他不想白白便宜了林旭，拿自己的名声去替林旭打广告。
即便这次他自己一点不赚，也不像看林旭赚到太多，不然他心里面难受。
在其他地方，他可都是要吃桌上最大那一块肉的。
结果从遇上林旭开始，前泽友作每一次都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喝汤，这让他感觉非常不爽！
咳咳，好像有一点跑题了……
言归正传，倘若此刻眼前对林旭表现如如此客气态度的是个收藏界老炮，前泽友作还勉强能够理解。
但以他对安田隆夫的了解，对方确实像其刚刚亲口所说的那样，是个之前对艺术品毫无了解的门外汉。
那即便对方是看了他对林旭的态度，也不至于对林旭这个年轻人，表现得如此有耐心、好说话吧？
不对劲，这里面很可能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前泽友作望向林旭与安田隆夫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