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旭说到了他打算现场回应质疑的时候,正在听他说话的人里,感觉到了失望的并不只有浅上空一个人。
或许应该说,台下及网上观看直播的人里,感觉失望的人不在少数。
大家爱看的是攒劲的节目,还有能显得自己逼格很高的节目,谁会喜欢听一个跟自己素不相识的人诉苦啊?
没错,在众人看来,林旭这种行为就相当于是在和他们诉苦。
说是要回应质疑,但实际上说白了其实不就是当着公众的面,讲一讲自己具体受到了哪些质疑吗?
就连一直对林旭有着莫名欣赏的前泽友作,也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朋友终究还是个小朋友啊。
哪怕平日里表现得再如何沉稳,一到关键时刻,还是让心里面那股属于年轻人的血性占据了上风啊。
这一下子格局就小了啊。
你说你非要回应网上的那些质疑你的言论干什么?
你一幅画能卖十几亿,被我邀请去家里面做客,来参加拍卖会都是我亲自去门口迎接的。
这些网上的那些人有吗?
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让那些仰视你的家伙在网上说你两句,又不会少块肉,跟他们较什么真啊?
没用不说,关键是还会跌自己的份儿,何必呢?
正当前泽友作如此在心里感慨之时,就听台上并未理会下方众人嘈杂声音的林旭,自顾自地继续开口说道:
“那我就先举一个我曾在网上刷到过的,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评论好了。
“我记得那条评论是这么说的——‘成天画一些连人都不是的东西,也不知道画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是觉得画这种小众的玩意,会显得自己很高级吗?’”
正在心中扼腕叹息的前泽友作闻言,表情一愣,心中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咦。
这问题…好像有那么一点意思啊!
前泽友作本来以为林旭接下来打算要说的是,那些表面上看似是在质疑他,但实际上只是在冲他发泄情绪的“假问题”,谁成想这小子居然真的提出了一个值得讨论的“真问题”。
前泽友作感觉自己好像知道林旭究竟想要干嘛了,但又有些不太敢确定。
因为他不相信,林旭这个年轻人的脑袋真那么好使,让他这样的老 江湖都要绕个弯才能够看明白对方到底在干什么。
还是再看看再下结论吧……
前泽友作决定这一次还是别太快就下定论,先谨慎观察一阵再说。
现场和网上观众们,也在听到了林旭提出的问题之后,再次打起了一些精神,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起了林旭接下来的讲话。
在下方众人和身前、身后摄影机的瞩目之下,坐在台上的林旭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顾自地调着颜料,同时用一副和朋友聊天的口吻,对着支在他嘴前的话筒缓声开口道:
“我有些记不清具体是在自己读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在学校发的历史课本还是美术课本上面看到过一幅画。
“那是一幅壁画,上个世纪发现自西班牙,画中是一头野牛。
“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不知怎的,忽然回忆起了当初看到过的那幅画,就去网上搜索了一下详细的资料。
“那时候我才了解到,那只野牛只是上个世纪被人发现的西班牙洞穴中诸多壁画中的一幅。
“而那个洞穴里面的整幅壁画全长高达270米,其中描绘了野牛、野马、野鹿等等30多种动物。
“只不过其中有一头野牛比较特殊,画的是一头受了伤蜷缩在一起的野牛,比较有代表性而已。
“而根据科学推算,那些壁画的创作年代,是距离今天大约有1.5到1.2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
“不知道霓虹的教科书里面有没有,如果大家还不知道这回事,我很推荐大家去网上搜搜看,画得相当好,非常写实,让人很难相信那是一万多年以前的古人们画的。”
林旭说到这里,台下已经有很多人从口袋里掏出看手机,开始上网搜索起他刚刚提到的西班牙野牛壁画了。
而林旭仍旧没有管众人的反应,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
“对了,如果有人也像我一样,在课本上看到过那幅西班牙野牛壁画的话,希望能为我解答一个疑惑。
“在我的印象里面,当初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好像有看到那幅壁画是全世界已知最早的人类绘画来着。
“可等到我之后去搜索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见那种说法了。
“我一直都很想搞清楚,究竟是我自己的记忆出错了,还是当时看到的那本书上写错了?”
说到这里,林旭的目光终于从面前的调色盘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了场下的众多观众。
看到众人都不做声,还有不少正举着手机,林旭无奈地笑笑,摇摇头道:“看来我今天也得不到答案了。
“算了,反正那些壁画是不是人类历史上发现最早的画作,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今天之所以提起那一副西班牙野牛,只是想要告诉那个提出质疑的朋友,不管是写实也好,还是以动物为绘画内容,自上万年前开始,人类就已经在这样做了。
“你所谓的‘小众’,只是基于你的无知,妄自得出来的结论。
“而既然‘小众’这点不成立,因‘小众’而‘显得高级’的说法,就更加不可能成立了。
“我想问那位朋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之所以我的画比较高级,并不是因为什么而“显得”,而是因为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呢?”
坐在台下的前泽友作听到这里,终于敢确信林旭现在究竟是在干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明明自己已经尽可能地去高看这个年轻人了,可到头来怎么好像还是低估了对方呢?
不愧是能够三天两头上热搜的流量圣体啊,一个回应恶评都能给他玩出花来。
前泽友作现在100%可以确认,林旭现在压根就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在回应恶评。
他完全就是找了个由头,披着回应恶评的外衣,将这场公开讲话转变为了一场,他一个人自问自答的采访!
被他举例推出来的那条“恶评”,究竟是他之前上网看到的,还是自己编出来的都不一定。
至于这么做的好处,林旭刚刚已经亲自演示过了。
塑造出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质疑他的评论人,他就可以肆意对那个虚构出来的人发挥他的攻击性。
这种时候他讲出来的话尖锐,非但不会让其他人觉得反感,反倒会感受到一种痛快,让众人下意识地站到了他的一方。
因为他的一方所代表的是正确和高级,而被他批的那个“人”,所代表的却是无知和低级。
张嘴就是“西班牙”、“一万年前”、“人类”,谁还能说他格局小啊?
前泽友作低垂下目光,看着面前被他放在暗处的,正在播放着现场直播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条飘过去的弹幕,已经从先前的一大片问号,转变为了各式各样的惊讶与赞叹。
林旭用一幅西班牙一万年前的壁画,就将现场和网络上的观众都拉拢到了自己一方。
而此刻,距离他站上台开始讲话,才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前泽友作心里开始有些期待,剩下的十分钟里,他之后又会讲些什么了。
还有,他面前的那张画布。
这几分钟他一直用那个画笔,在调色板上不停地搅来搅去,你倒是快把颜料往画布上面涂啊!
前泽友作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林旭管北尾吉孝要了块画布,就只是为了当成涂鸦墙用。
在听完林旭刚刚那一番话之后,就更加不相信了。
可问题是四开尺寸的画布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确实不算小。
距离林旭刚来时对北尾吉孝所说的15分钟讲话时限,现在就只剩下了十分多钟。
林旭如果要在十分钟之内画出一幅完整的作品,他就算是用小松美羽那种绘画手法也办不到吧?
难道,这小子要一张画布,真的就只是为了摆在眼前安心不成?
虽然前泽友作还是不太相信,他宁愿相信林旭肯定还有别的活儿要使,但投影上空空荡荡的画布和所剩无几的时间就摆在眼前,似乎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而下一秒,林旭做出的行动又进一步打消了前泽友作的怀疑。
“我看大家好多人都在看手机,是在上网搜我刚刚提到的野牛壁画吗?”
他一边开口说着,一边终于动起了沾着颜料的画笔,轻轻一笔点在了面前的画布上。
“屏幕前正在看直播的朋友们,是不是没办法拿手机上网搜索啊?那我给你们简单画一下好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幅壁画差不多是这个样子的……”
林旭说话间笔尖在面前的油画画布上接连游走,寥寥几笔之间,一头站立着的身形雄壮的棕色野牛就浮现在了画布之上。
现场有正举着手机搜出了图片的观众,看到林旭身后投影幕布上新鲜出炉的野牛,对比着手机上刚搜到的图片,不禁轻呼出声道:“画得好像啊……”
而还不等这样的感慨声在现场蔓延开来,林旭已经又快速在刚刚画出来的站立着的野牛旁边,又画了一头四肢蜷缩,卧倒在地的野牛。
画完后林旭后倾了一下上身,自己离远看了一下刚画好的这两只牛,满意地点点头:“嗯,差不多吧。另外一头就是那只受伤的野牛。
“这里我要多一句嘴,这两幅壁画的原作有大概两米那么长,可不像是我在画布上画出来的那么小啊。
“而且我这只是随手一画,意思意思而已,里面有很多细节我都没画到,一是因为现在的时间不允许,二是我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
“你们可不要因为看了我这随手的涂鸦,就认为原作也不过如此啊。”
这一句话说的现场的众人沉默,直播弹幕上也又一次开始飘起了一连串的问号。
所有人肚子里都憋着一句槽,大家都很想问一问林旭,不说原作如何,你对着这一张空白画布,徒手凭空画出来两头牛,画得还能跟原作那么像。
这里面究竟有哪一个部分,哪一个环节,会让我们这些人感觉这也“不过如此”的啊?
而现场所有人里,将这种想法表现得最生动且最显眼的,无疑是坐在第一排的浅上空。
作为曾数次亲眼目睹过林旭像这样行云流水地画画,甚至曾经还有一次是坐在林旭怀中,用第一人称视角看的她,此刻小脸上满是一副憋了一肚子的槽想要吐的表情。
她心说,哥哥你这样一幅轻描淡写的表情,很容易得罪同行的啊!
你这样会让那些不会画画的人觉得,所有会画画的人都能做到这种事的啊……
浅上空自己刚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以为自己只要好好练习,早晚有一天能够达到林旭这样的水平。
可随着她接触画画地时间越久,她便越能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离谱。
林旭这种画画能力,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压根就不是单纯靠练习和学习能够达到的。
而更让浅上空想要吐槽的地方是,林旭自己还完全不把他的这种天赋当成一回事。
他明明轻轻松松就能够画得出,别人需要兢兢业业、精雕细琢好久才能够画得出来的作品,却偏偏热衷于花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闷着头去打磨出一幅精细到夸张程度的超写实作品。
浅上空之前有询问过林旭为什么要这样,林旭给她的回答让她更是感觉到槽点满满。
她还记得,当初她提出心里的疑问,林旭回答她的原话是:“一幅画要是只用几天时间就画完,都还没和画熟悉呢,就已经结束了。
“那多不过瘾啊?”
这句话,浅上空感觉她能记一辈子。
虽然她肚子里面憋了很多槽想吐,也在担心林旭这么搞会得罪不少同行。
但此刻在她的手心里,先前林旭登台时就被她收起来手机,不知何时起又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手机屏幕上再次播放起了现场直播的画面,而这一次,浅上空再没有把直播弹幕关闭。
现在的她感觉屏幕上那满屏飘过的问号,似乎也不是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