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现场众人和网上看直播的观众们,都还沉浸在林旭轻描淡写间露的一手画技的时刻,舞台上的林旭已经继续开口,开启了这场讲话的下半场。
先前他举出的那一条质疑评论,到目前位为止,也才只是回应了一半。
后半段关于“小众”和“高级”的问题说完了,前半段关于他成天画一些动物有什么意义的问题,林旭一直还没有回答。
虽然看众人的反应,这一半回应的效果就已经挺不错的了,但另一半林旭肯定也还是要继续回应下去,不然的话,他专门拜托北尾先生帮忙准备的画布和画具就没有意义了。
林旭要这张画布,可不单单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画两只牛随便装一下的。
如果只是为了干这个,那他让北尾吉孝简单给自己准备下纸笔就好,那样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北尾吉孝来说都更方便,何必非要对方准备油画画布呢?
既然准备了油画画布,林旭自然是打算完成一副正儿八经的作品。
只不过他心里虽然有想法跟思路,但对于最后能否完成却没什么把握。
一切还要看他接下来的发挥,而且是画画和讲话两方面的双重发挥,以及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幅作品能否顺利完成,最终还要看现场众人的反应。
因此林旭自己的心里也是完全没底,所以对外才会说这只是一张涂鸦板。
这样最后不论作品能不能完成,他至少不会丢人。
而让他此刻略感放松的是,至少前半段的计划完成得还比较顺利。
观众们都很给面子,情绪一直在跟着他的引导在走。
而且在他画了两头牛到画布上以后,现场众人应该也都已经相信,他专门带着一张画布上台真的就只是为了做涂鸦板了。
“那条质疑评论的下半句,我想我应该已经回应得足够清楚了。”林旭平静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继续在会场间回荡,
“下面我打算着重回应一下,那条质疑的前半句——我每天画一些动物,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
“说实话,这个命题略微有一些大了。
“差不多相当于是要我回答,画画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种事用语言,一两句话的确很难讲得清楚。
“因此,我想请大家现在在脑海里想象一个画面。
“依旧还是这幅壁画,请想象自己正身处一个洞窟当中,在你们的头顶,就是这两头牛的壁画,每一幅都有两米宽。
“而在这两头牛旁边,还有着其他动物的壁画——野牛、野羊、野马……哪怕你再怎么努力地朝着边缘去看,也还是望不到边际。
“现在我想想请大家凭着自己的感觉做出回答,当你们站在那样的场景下,心中是会感到波澜起伏,还是毫无波动?
“我猜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前者对吧?”
现场众人立刻齐刷刷地点头,点头以后又看向身旁同样在点头的其他人,表情有些新奇。
这一幕也被正对着台下林旭空位的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传递到了网上观看直播的观众眼中,使得屏幕前看直播的人里,也有一些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
现场众人的反应早在林旭的预料当中,此刻望着台下众人的反应,他微笑着摇摇头感叹道:
“看来我还是猜得太保守了,刚刚应该猜‘绝大部分人’才对。
“我的想法当然也是和大家一样。
“如果说画画一定要有个什么意义的话,那我觉得,意义应该就藏在这种感觉里面。”
林旭的画笔再次再次动了起来。
沾着颜料的笔尖,被他轻点在画布上刚刚所画的两头牛旁边,一头头野羊、野马、野猪在那画布上那一站一躺的两头野牛旁行云流水的依次出现。
和它们一起浮现在观众眼前的,还有林旭的平静沉稳的说话声:
“绘画,是人类历史上的一项,比语言与文字诞生的都要早的技艺。
“在人类发展出语言和文字之前,画画承载了帮助人类记录与传达信息的主要功能。
“而等到人类发展出了语言和文字,绘画的实用价值与意义开始了转变。
“它原先拥有的绝大部分记录信息的功能,开始被文字取代,只被用作记录用文字不容易,或无法准确描述的信息。
“比如说地图,再比如说历史上某位国王的长相。
“这部分功能,在近代也已经几乎被相机等数码产品彻底取代了。”
“而除此之外,绘画还被用来给一些,被人用语言和文字创造出来的虚构事物赋予其具体的形象,以方便其被人们更好地认知。
“比方说天使、上帝、神明、鬼怪……
“这部分还没有被现代科技完全取代,但随着AI的继续发展,应该也快了。
“这么多年里,绘画这项近乎是随着人类的意识一同诞生的技艺,这些年唯一在做的一件事,似乎就是把自己的作用一点点让给其他事物,然后自己再在变得越来越小的可能性空间里面拼命寻找新的出路。
“于是,在最近一百年里,已经有画家在尝试着用绘画来描绘人类内心当中的各种情感、情绪,这类完全脱离了具体形象的事物,以及以人类的脑袋,理论上来讲无法想象出的四维空间了。
“能够坐到这间会场里面的人,应该都能够听得出我在说的具体是谁吧?”
此刻台下众人的目光正齐刷刷望着台上投影当中,那只落在画布上面,没有丝毫停顿地接连画出了一只只神态形貌各不相同的各种动物的画笔,每个人都体会到了一种源自于精神上的享受。
那种感觉不同于观看小松美羽的现场作画,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和精神上的宁静这两种矛盾感觉。
林旭画画不会给人以冲击感,只会给人一种纯粹到甚至会让人感到理所当然的顺畅感,就仿佛是山间潺潺流淌着的溪水那般自然而然。
大家好似是生怕打扰到林旭继续画画一般,下意识用着最轻的音量,小声开口回答了林旭的问题。
绘画中的林旭压根没听清众人说了什么,他直接就点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我最后在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毕加索。
“很感谢像毕加索那样的大师们,用自己的探索告诉了像我这样的后人,绘画永远不会迎来完全失去作用的那一天,即便一再地让出本属于绘画的作用,将来年轻的画家们也永远会有新的内容、新的主题可以画。
“但我不禁要问出一个别人刚问过我的问题——那意义呢?
“这么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画画难道就只是为了画画而已吗?
“一个画家,最终需要守住的,难道就只有画布、颜料、画笔这些东西吗?
“画家的定义难道就只是,一个靠着画画混饭吃的人而已吗?
“艺术家难道没有属于自己的使命吗?
“那这和一个修车工人,只知道守着自己的扳手又有什么区别?”
林旭说到这里,手上画画的动作突然一停。
在他说着这些话的同时,手中的画笔已经沿着摆在他面前的画布边沿,画满了一圈各种各样的动物。
因为时间关系,后面的那些动物林旭都没有上色,但哪怕单单是线稿,也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美感。
台下的众人一下从沉浸欣赏中恢复了清醒,这才在心中思索起了林旭最后接连问出的那几个问题。
停下了画笔的林旭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画布,嘴角不禁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有些怀念的笑容。
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这样画画了,他一方面是觉得幼稚,另一方面是这种游戏,他老早之前就玩腻了。
这是他初中、高中时爱做的事情,上课的时候他偶尔听不进去老师讲课,就沿着教科书的随便一页的边缘开始随便涂鸦,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结果一个学期下来,他的教科书乍一看就像是每页上画满了奇怪符号的魔法书似的,而其中被他画得最花的,毋庸置疑就是他的数学课本。
哎,早知道长大以后会碰上要自己在一年内花光九万亿这种事,当初上课时真应该认真一些,好好听听数学课的!
林旭心中叹息一声,将注意力从回忆重新拉回到了他当前所处的现场,目光扫向台下众人。
咦?
坐在倒数第三排最左边的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的女性,似乎有点像横山美绪啊?
等下下了台,去给对方发条信息确认一下好了。
再一次收回思绪,林旭总算是再次开了口:“最终我找到了答案。
“就像我刚刚说的,一个画家的使命,画画的意义,这些东西其实就藏在那一幅壁画里面。”
台下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向林旭。
“文字的的确确是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原先由绘画来承载的记录作用。”林旭继续开口道,“但文字却也永远无法彻底取代绘画。
“刚刚我让大家想象了壁画就在你们的眼前,现在我想请大家再想象一下,将眼前壁画上面的那头野牛,换成一个‘牛’字。
“再把羊换成‘羊’字,把马换成‘马’字。”
“请注意,还是让那些字保持在长度两米。
“我请问,大家先前体会到的那种心情波澜起伏的感觉,现在还会有吗?”
这别说是感觉波澜起伏了,林旭的话还没说完,现场就已经有人笑出了声来。
林旭见状,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朗声说道:“这就是了,这个例子告诉我们,一幅画,即便是写实的作品,所描绘的也绝不仅是一个字那么简单,想要用文字来描述画面所表达的内容,最少也需要一篇散文。
“而哪怕是散文,也不可能将一幅画的内容描述完整。
“一幅画所具备的意义,就藏在画面到文字这二者之间。
“这里顺带说一句,我刚刚提到的那些西班牙洞窟里的壁画,早在1985年就已经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
“这项信息或许能够从侧面为我找到的答案提供一些支撑。
“总之,我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每天画一些动物的意义是什么。
“我只能说,我有我的意义。
“而我在诠释我的意义的同时,也已经尽我所能地将这些动物刻画到尽可能精细的程度了。
“至少我没看到过比我刻画得更加精细的。
“如果你看了,能够从中感受到的就只有‘动物’这么个词而已,那问题应该并非主要出在我的身上。”
因为针对的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家伙,林旭讲起话来还是像刚刚那样不客气。
而这回在他讲完以后,台下的观众里,忽然开始响起了掌声。
一开始只是有几个人在鼓掌,慢慢影响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地,整个会场里面都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双木酒吧,更何况这里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演讲舞台,而是一间用来举办艺术品拍卖会的会场。
大家可都是来投资消费的,林旭能够用一段竞拍开始前的开场讲话,赢得到满堂的掌声,这场面属实是非常难得。
就连平日里非画画时间都在神游物外的小松美羽,这时候也是面带微笑,轻轻地一下一下鼓着掌。
林旭刚刚的那一番话,听在画家的耳朵里,是很能涨好感的。
别看林旭一上台就对众人说自己不善言辞,但他实际上无疑是属于语言表达能力相当不错的那一类人。
把他放到几乎人均不善言辞的画家群体中,那更是堪称鹤立鸡群一样的存在。
很少会有画家能像他一样,能够贯古通今地将绘画的意义给那些不画画的人解释到这样的程度。
更难得的是,他刚刚那一整番话中,还找不出什么会让其他画家觉得不爽的地方。
画家们自己是不太会说话,但心思可是个顶个的敏感,想说出一番让画家们都感觉满意的话来,那可不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
不过在林旭看来,其实也不算难。
只要时刻拿捏住两点就足够了。
第一是表现出的态度要足够硬气,以画家的身份对公众讲话,讲出来的话又要能博取到其余画家的好感,那态度过分卑微自然是不行的。
尤其画家们大多心思单纯又敏感,站在他们这方替他们讲话的时候表现的硬气,会有奇效。
而第二点嘛,那自然就是端水了。
要抬高就要整个行业一起抬。
林旭在讲刚刚那一番话的时候,可是废了好大的精力才让自己忍住,没有在讲话时捎带着踩一踩抽象派,或者朝他们吐口痰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