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微皱着眉，望着桌上自己罗列出的三条，目光中露出了思索，坐在他身旁的浅上空一边慢慢吃着饭，一边好奇地伸头望向了林旭面前桌上的纸。
然而林旭在纸上写下的是中文，她根本看不懂。
中国人也不知怎的，明明从小到大学的都是简体字，但看到繁体字就是认识，因此哪怕是完全不懂日语的人，看到一些日文里夹杂的中文繁体字也能大概猜到这句话的意思，但反过来霓虹人如果想要凭着看字猜出一句简体中文句子的意思，那可就难了。
等下个月大学面试结束了，自己一定要去学一学中文。
浅上空看着纸上林旭写的字，默默在心里想道。
思考着的林旭没有留意到身旁浅上空的表情，他默默思索了一阵，再次抬起了手中的铅笔，落到了纸上。
他首先在纸上列出的第一条“质疑作品价值”后面画了一道破折号，再后面写下了“画家同行”这四个字。
从利益和情感的双重角度考量，有动机以引发公众对他的作品价值发出质疑为目的，找人在网上带风向的，仔细想想似乎也就只有和他同样作为画家的同行们了。
虽然说他顶着画家的身份，时不时在网上刷一刷存在感，上上热搜，对于整个业界来说其实是一件有益的事。
这点看看东京艺大里，林旭和早川千夏班上的那些同样已经变得身价不菲的同学们就能知道。
但这种好处仅仅能惠及到业界整体，但就整个整体里的单独个体来说，能够收获到好处的人其实只有少数。
毕竟现如今哪怕是把眼光放到整个世界，油画都不是什么处处欣欣向荣的朝阳产业——严格来说，其实从始至终就没是过。
说整合行业已经是一潭死水了，那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污蔑人，可门阀林立是跑不了的。
这行里很少有什么公平可言，审美本身就是因人而异的，没有个具体的标准。
在这种情况下，身份背景、出身门第能发挥的作用近乎于无限大，马太效应在这行里表现得尤为明显，混得好的名利双收，而混得差的则只有靠着打工兼职才能够吃得饱饭。
这恐怕是这些自工业革命前便存在于世的古老职业所特有的情况。
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艺术这东西对人们的吸引力有多强。
总而言之，那些本就在行业里混得不好，郁郁不得志的人，看到林旭这么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一下子声名大噪、名利双收，“不顾大局”的对林旭干出这样的事，其实也很正常。
大局都从没顾过他们，他们凭什么要去顾那个大局？
因此，在林旭看来，网上的那些言论源自于同行对他的构陷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在他当初出名的过程里，确实是讨了不少的巧，走了不少的捷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既然那些抢不到蛋糕的画家同行们过得大多不好，他们哪来的能量去找人在网上带他的节奏？
虽然这次只是在推特上关于他的话题里多出了一些不好的言论，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把他往热搜上怼，找水军带节奏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吧？
这方面林旭可谓是门清儿。
当初他让老包帮忙在国内找水军在网上引导许冠杰的事时，花费都是百万级的。
而国外的人力成本还要比国内贵上不少，尤其是霓虹这样英文识字率不高的小语种国家，不像那些英语普及的国家还有阿三源源不断提供的便宜人力可用，就连找人在网上带节奏的成本都比别的地方要高。
总不能是一大群落魄画家背地里组了个联盟，成天组团开小号亲自在推特上带他的节奏吧？
林旭光是在脑袋里想象一下那个场面都感觉邪门得不行。
兀自甩了甩头，林旭提笔在纸上第一条可能性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叉，表示这种可能性很低。
紧接着他便将目光挪到了刚刚列出的对方的第二条目的上，质疑他如今名气中掺杂水分。
这一条林旭都不用仔细考虑，果断便动笔在后面又画了个叉。
林旭这次如此果断画叉的原因是，这项目的对他来说是最不痛不痒的。
对方如果是想要对他不利，那就该直接动摇他名声的根基，就像第一条那样，引导人去讨论他作品艺术价值不高，或者更狠一点，直接指控他的作品成交作假，存在内部交易一类的内容。
瞄着这种浮于表面，对他造不成多少实质性影响的地方出手，要么是对方自己有利可图，比方说媒体为了话题热度，可那样的话，对方就没道理匿名了。
瞄准这个方向匿名出手，要么是对方的思路不够清晰，空有财力没有脑子。
那样的人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不管是谁林旭都没必要在意。
嗯？
这么说的话……林旭还真想到了一个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但他紧接着又转念一想，又自顾自地否决掉了脑袋里刚冒出的人影。
这事不可能是许冠杰干的。
如果是许冠杰用这种手段搞他，那应该在国内的网络上动手才是，不太可能会在推特上带他的节奏。
如此想来，第二种可能反倒要比第一种可能性还小了。
林旭落在桌面上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向了纸上仅剩的唯一一个他还没画叉的可能，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虽然没有彻底排除掉上面那两个可能性，但既然那两个可能性都很低，那剩下来的这第三个目的符合事实的可能性就要大大提高了。
林旭在自己刚刚亲手列出的第三项“议论他背后资本”上落笔，用力画了个圈，将一整句话都给圈了起来。
如果……
林旭心中的思绪刚起，便被耳旁响起的浅上空的声音给打断了。
“哥哥你终于想清楚啦？”
林旭停下手中的笔，扭头看向一旁伸着小脑袋朝他脸前的纸上瞎看的浅上空，有些好笑地抬手捏住她脸颊上软乎乎的肉晃了晃，语气无奈道：
“你不好好吃你的晚饭，吃完赶紧回画室去赶自己的设计稿，自我这里凑什么热闹啊？
“我写的都是中文，你能看得懂吗？”
“我看不懂啊。”浅上空理所当然地摇着头回道，“但字我读不懂，你在纸上画的那些圈圈叉叉，我总能看得懂吧？”
林旭：……
他怎么感觉猝不及防间又听到浅上空嘴里冒出来了一句虎狼之词呢？
是他思想龌龊了吗……
林旭在心里犯着嘀咕，自从和浅上空擦枪走火那晚开始，这些天里浅上空明明挺老实的，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在林旭心里面却总感觉那晚的事情一直没能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里林旭总感觉他好像变得越来越无法直视浅上空了。
“哥哥，你怎么突然间像是走神了一样啊？”浅上空突然响起的声音，伴随着她用肩膀轻撞林旭肩膀的动作，再一次将林旭从思绪中唤醒了过来。
“没、没事……”回过神来的林旭连忙答道，“刚刚我在考虑问题。”
“不是已经考虑清楚了吗？”浅上空奇怪道，同时用着掌心里攥着筷子的右手食指指向了林旭面前白纸上刚刚画下的圈，兴冲冲问道，
“哥哥你圈住的这一句话，就是最后的结论了对吧？
“怎么样？快和我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已经想到是谁在背地里捣鬼了吗？”
林旭闻言愣了愣，纳闷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在背地里捣鬼的啊？”
“在你眼里我难道很傻吗？”浅上空翻了个白眼，一脸“你竟敢小瞧我”的表情，语气理所当然，“就算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看你的反应也能想到有人在背地里搞鬼啊。”
“好吧…”林旭这时候也没有心思回忆，自己刚刚的表现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明显了，随口回应了浅上空一句，再度低头看向纸上被她指尖指着的圈。
他的目光在浅上空莹润色泽中透出一抹粉红的指甲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将目光挪到了纸上自己刚刚写的字上面，开口对浅上空说道：
“是谁做的我暂时还不清楚，现在只是大概圈定了背后捣鬼那人的身份。”
“是什么身份？”浅上空立刻继续问道，脸上也跟着浮现出了一抹认真。
林旭闻言心中略一犹豫，便决定不瞒着浅上空了，诚实说道：“具体是什么身份，我现在其实也不太能说得准，只能说，对方的来头大概率不小。”
虽然浅上空正在备考大学，这种时候不该为其他的事分心。
但倘若林旭所料不差的话，今天的事情非但不会是结束，更可能仅仅只是个开始。
浅上空每天待在“鸭子园”里，往后事情如果真有变化，她不可能察觉不到，林旭就是想要瞒她也瞒不住。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和浅上空讲实话，这样至少能让浅上空感觉到，事情一直都在他的掌控当中，她会受到的影响反而能小一点。
浅上空闻言欲言又止。
她感觉林旭刚才完完全全就是说了一句废话。
背后捣鬼那人的来头不小这种话还需要说吗？！
林旭自己知道，他说的真不是一句废话。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次在背后捣鬼那人的身份，绝不单单是“有能力找水军带节奏”的程度，真正的身份要比这高得多。
不说高到了早川正那个层级，恐怕也要跟前泽友作的层级相差不大。
这样的结论，自然是林旭从对方的目的中分析出来的。
在林旭看来，对方这次的行动，应该属于是一种投石问路。
投的什么石自然不必多说，关键在于，对方想要问的究竟是什么路。
经过林旭刚刚的那通分析，最终得出来了对方的真正目的大概率便是试探他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
而这里面还有个前提，那便是林旭与早川家大小姐的亲近关系早已全网皆知了。
倘若没有这个前提，对方是什么来头都有可能，就连幕后之人是许冠杰的可能性都无法排除。
可一旦再把这个前提给加上，对方的身份范围一下子就缩得很小了。
胆敢在明知道林旭和早川千夏关系匪浅的情况下，出手试图探他的底细。
并且这次的事情一个弄不好就会波及到那位早川家的大小姐，尤其那位大小姐还有个极其宠爱自家闺女的，自身身为当今霓虹首富的亲爹的前提下，出手对他进行试探。
那背后出手之人要么是一个有钱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么就是身份背景已经高到了不惧怕暴怒之下的首富找他麻烦的程度。
对于前一种可能性，还是那句话，林旭压根用不着去考虑，反正又对他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再说了，有钱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这么久以来林旭也就只见过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至于另外一个…还是当初的许大少。
咳……总之，背后搞事之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的概率极小，大概率是个有资格不是特别惧怕霓虹首富找自己麻烦的厉害家伙。
那么再回到刚刚的问题，对方在网上投下这么一颗石子，到底问的是什么路？
林旭不知道，但他能意识到的是，这次的事情应该并不简单，对方必然不是单纯因为看他不顺眼，想要把他的名声搞臭掉而已。
“我从头跟你讲。”林旭将面前的纸推到浅上空跟前，就着纸上的写写画画，和她从头开始讲述了自己从头到尾的思路。
而在讲述的末尾，他只把结论落在了“总之，那人的来头应该不小，我现在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我这边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下面就一边让横山继续帮忙调查着，一边等对方下一步出招就好。”这上面，试图让浅上空不要把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
浅上空闻言却是皱眉问道：“哥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等着对方去更进一步？
“就算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么，你现在也有能做的事情吧？
“就比如说找人把推特上那些对你不好的言论统统删掉之类的。
“这样做也能让对方意识到你并不好惹不是吗？”
浅上空是个一点都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好的人，在她看来他人对自己的暗地议论是她遭遇危险的前兆。
别人今天敢在背后议论她，明天就敢当着她的面对她进行嘲笑，后天就敢对她动手动脚，大后天就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因此，浅上空习惯于把危险给掐灭在摇篮之中。
但凡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她，她就会以超乎对方想象的气势去压倒对方，掐灭别人轻视自己的苗头。
这样做需要付出的代价无非也就是，别人会觉得她的性格差劲，而好处却是以后都不会有人还敢来招惹她。
而她的性格本来就很差劲，所以这么做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代价。
而如今，她却要每天听着学校里的家伙凑在一起说林旭不好的话，她还得忍着不能回嘴骂他们，这感觉她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觉得难受了。
这即是为她自己觉得难受，同时也是为了林旭觉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