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站在山口组的总部门口,当着周遭一众山口组高层的面,一边轻声开口安慰着伤心的高卷舞,一边不断用手指给她擦着眼泪。
如果没人来管他们,二人怕是能这样在山口组的总部门口一直站上好久。
然后没过多久,高山清司就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对许久未见的小情侣之间的交流。
高山清司慢步走到门口,用他的独眼打量着这二人,片刻后目光落在了林旭的脸上,冷声开口问道:“小鬼,你来干什么?”
高卷舞先前哭得伤心,完全没听到高山清司拄拐走路的动静,此刻听到背后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连忙止住了眼泪,转过身去看向高山清司,开口替林旭解释道:“高山叔叔,旭君他是担心咱难过,专门来陪咱的!”
她生怕高山清司会为难林旭,一边开口答话,一边默默挪动脚步,将林旭挡在了她的身后。
可下一秒,林旭就从高卷舞背后走了出来,直面着高山清司,压低了些音量道:“高山先生,是篠田先生叫我来的。”
高卷舞刚听到林旭开口,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着急,担心林旭会说些什么话惹怒了高山清司。
这里可是神户的山口组总部,可不是东京人潮密集的街头,现在他们的旁边可没有什么路人,全都是赶过来为篠田建市吊唁的黑 道,要是在这里惹怒了高山清司,林旭的下场可不会像上次在东京时那么好。
可高卷舞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听见林旭说出来的话,表情顿时一愣,下意识就扭头看向了林旭,语气错愕地“诶?”了一声。
林旭闻声心中一动,高卷舞的这一声“诶”听起来就比较接近她平时讲话时的那种软乎乎的呆萌语气了。
于是林旭的声音也跟着放软了几分,冲着满脸错愕看向他的高卷舞和独眼里晕着寒光的高山清司同时说道:“昨夜凌晨,篠田先生给我打来了一通电话。
“那时候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靠近,在电话里最后向我交托了一件事,我今天就是为此事而来。”
高山清司看着林旭慢慢眯起了眼:“小鬼,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欺骗我会有什么后果吧?”
“我知道现在在哪,但骗您会有什么后果……”林旭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身周穿着黑色西装的众人,语气依然平静,“这我还真的不是特别清楚。”
篠田建市昨晚交代他的事,也不是非得他亲自跑过来才能办的,如果林旭担心高山清司拿他怎样,干脆就直接给高卷舞打电话,在电话里面给高山清司放一遍录音就算了。
而他既然亲自赶了过来,独自出现在这帮人面前,就代表了林旭不怕。
他先向高山清司表达了自己不吃威胁这一套,接着又继续道:“不过反正我也没有骗您,所以不清楚这个应该也没什么所谓吧?”
高山清司看着林旭这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神情依然冷厉,却没有开口催促林旭立刻当众讲出昨夜篠田建市在电话里和他的交谈内容。
相反,他望着林旭的独眼里隐隐透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似乎是在暗暗警告着林旭,不要把事情当众讲出来。
看来这个长着一副如同武将般粗粝外表的男人智商并不低,很快便意识到,如果林旭没有说谎,那篠田建市在临死前会打电话向林旭交代,而不是和他这个传人交代的事情内容,对他可能并不是特别有利。
林旭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当众把事情讲出来,他礼貌地对着高山清司笑了笑,继续开口说道:“人死为大,眼下高山先生您还是先专注于主持篠田先生的葬礼吧,其他的事我们还是等到明天 葬礼结束后再说。”
高山清司闻言神色一缓,当即果断地点了下头,转头看向高卷舞叮嘱道:
“舞,先把你的客人带进门去,别在门口挡着之后到来的本家人。
“直接带他去旁厅安顿,不要让他进正厅上香,他不是雅库扎成员。
“安顿好了之后,你就和他在里面讲讲话吧,暂时别出来了,去休息一下,等到傍晚把遗体转送往寺院之前再过来找我。”
今天的葬礼是以山口组组长的名义所举办的,能出席的只有山口组本家的中高层成员及全国的友好组织成员以及篠田建市的家眷可以参加。
林旭不是黑 道成员,又和篠田建市非亲非故,所以哪怕是进去上香、“随份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举办葬礼的会场外待着。
得亏篠田建市的葬礼没有吃席环节,不然林旭连桌都上不了。
“好、好的……”高卷舞点头应下,随后看向林旭,“旭君,咱们进去吧。”
林旭点点头,迈步跟着高卷舞一同走进山口组总部的大门。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功夫打量山口组总部。
说真的,这里和林旭想象里应有的那种黑 道总部的模样有着很大的差别。
它不仅就坐落在距离神户市中心不远的一片普通居民区里,隔壁就是那种霓虹正常人家居住的普通一户建。
林旭在先前坐车过来的路上还看到,附近街上不仅开着小商店,甚至在距离此处也就大概100米的地方,还开着一家警察局,属于是就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与人民群众之中办公了。
而且总部的建筑本身也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外表看起来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日式庭院,门口是两扇没有丝毫装饰的原木大门,除了占地面积比较大,目测大概都有1000平米之外,也就周遭院墙上每隔几米就立着一个的摄像头看起来比较不同寻常了。
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些摄像头,正常人路过看到门口旁边用汉字写着的“山口组”三个字,搞不好都意识不到这里是霓虹最大的黑 帮的总部据点。
尤其在“山口组”那三个大字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内容是:不使用童工、不贩卖毒品、不乱扔烟头。
对此林旭感觉就很难评。
尤其是当他回想起武田岚之助今天对他说,自己还没到能考汽车驾照的年纪的时候。
不过他现在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虽然不怕事,但也不好胡乱惹事,所以林旭在看到那几行字时,强忍着没让自己脸上露出那种难崩的表情。
迈步进了大门之后,他的目光下意识便朝着院子通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大厅里站成了两排的黑 道成员,隐隐能看到远处的大厅里摆满了白色菊 花,正对大厅的墙上挂着篠田建市身穿和服的大头照。
至于篠田建市人此刻是不是就在照片下方躺着,林旭站在这里就完全看不到了。
说真的,当听到高山清司说他不能去正厅的时候,林旭还真感受到了一些遗憾。
虽然他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篠田建市的样子,从和对方产生交集以来,双方一直都是通过电话沟通,连视频也没打过。
但就凭先前双方那两只手就能数得清的有限的几次电话交流,这位一直被高卷舞叫做“篠田伯伯”的大组长,就在林旭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论他对对方的印象是好是坏,至少相较起那些有名有姓,知名但他不认识的大人物们,篠田建市在他的印象里更接近一个活生生、立体的人。
现在这个他印象里的活生生的人死去了,他给对方上柱香还是蛮应该的。
可既然高山清司不让,那就还是算了。
林旭对此也没什么执念,同时也能理解。
毕竟是黑 道嘛,生前得罪的人肯定不少,要是什么人过来都能上一把香,那肯定有不少仇家跑来借上香表达心里的喜悦,也怪不合适的。
林旭虽然不是黑 道成员,但他现在得罪的人同样是不少,所以他对此还挺能感同身受。
高卷舞带着林旭直接绕到了正门右侧站着的那一排山口组成员的背后,默默带领着林旭一路朝前,走到中途右拐,穿过一片日式庭院,又路过了一个停有好几排清一色的黑色丰田阿尔法的停车场——不久前林旭也是坐着这车来的,随后,两人一起进入了一幢二层楼高的建筑。
“这里是篠田伯伯从前处理工作的地方。”高卷舞在进门后对着林旭介绍了一句,然后便招呼着他在办公桌前用来交谈的黑色单人皮沙发上面落座,她自己则坐到了林旭旁边的沙发上。
但等到两人坐下后开始交流,没过多久高卷舞的眼泪就再次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于是林旭就从他的座位上起身,坐到了高卷舞身边,再次帮她擦起了眼泪。
虽然这时候这么想或许有点不太合适,但林旭很庆幸他亲自跑过来了。
如果他现在不是在高卷舞身旁,而是隔着电话、视频看着高卷舞哭,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
科技确实是很厉害,能让两个人即使远隔千里,依然随时随地地聊天、交流。
但语言的作用有时候真的很有限,尤其是在传达爱这件事上,成百上千字的话语都不及一个拥抱更有效。
好在等到篠田建市的葬礼结束,林旭就能带着高卷舞一起回东京了,他们再也不需要像从前那样,每天只能在LINE上聊天。
而且,等到带高卷舞回了东京,林旭这半个月以来迟迟没有进展的计划也能够正式准备开展了。
毕竟虽然浅上空的心理阴影依旧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得到治愈,但有高卷舞在旁边陪着她,即便效果不如林旭陪着更好,但高卷舞的陪伴也能起到不小的效果。
尤其自高卷舞离开东京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浅上空的心理阴影又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治愈,现在有高卷舞陪伴,她肯定会比之前高卷舞陪着她的时候状态更好。
那林旭也就能比较放心地进到警察署里,把浅上空留在在外界主持森友集团的大局了。
想到这里,林旭的心情复杂,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吃上人血馒头的一天。
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与接受,从事实上看篠田建市的离世都确实是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甚至可以说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唉……
不然还是再去问问高山清司,能不能去给篠田建市上柱香吧?
最好再让他随上几个亿的份子钱,不然这好处他收得心里实在不太踏实……
高卷舞这一次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和林旭讲述着篠田建市在她小时候对她好的事,讲篠田建市每一次去孤儿院里看她,给她买的新衣服,给她带的好吃的,讲篠田建市很喜欢看她练习空手道,每次遇到都能在旁边坐着,不声不响地看上好久。
林旭在旁边默默地坐着,大部分时间都不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高卷舞说,不断地抬手用手里攥着的纸巾给她擦眼泪。
加缪曾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这句话想必有不少人听过,这句话本质上是在表达,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因此任何关于人生的思考与探讨,都逃不开死亡这个议题。
而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这一句也是加缪说的,就紧接着上面“自杀”那句,是对那句话含义的补充。
而对于每个人来说,自己认识的人的离世,其实都相当于是一堂最直白的哲学课。
虽然有许多人将之看成是房间里的大象,对这堂课避之不及,乃至于谈之色变,但也确实有一些人在这堂课上学到了不少有意义的事,突然意识到有一些每个人都在拼命追逐的东西,其实自己并不是很需要,借此慢慢想清楚了自己究竟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昨夜篠田建市离世前打给林旭的那通电话,可能也是因为他在面对死亡时,忽然之间想通了一些什么。
而高卷舞面对着她的篠田伯伯的离开,似乎也想通了些什么。
林旭默默听着高卷舞的讲述,看着她在讲述过去与篠田建市之间发生的事时,脸上时不时扬起的笑容,随后那些笑容又很快被泪水所取代。
他静静地给高卷舞擦着眼泪,心中逐渐生出了些许不详的预感。
他内心中逐渐生出了一抹怀疑。
他怀疑像篠田建市那样老谋深算的人,真的会在临死前打电话给自己这个与他完全不熟,甚至相互之间能算是对手的家伙,只为了找自己交代下一件,几乎就没有丝毫可能性实现的遗愿吗?
时间在林旭的怀疑中快速流逝,很快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前来总部吊唁的山口组中高层成员们集结完毕,到了众人该出发将篠田建市的遗体转送到寺院灵堂,众人在旁通夜守灵的环节。
高卷舞先把林旭安顿到了篠田建市办公室楼上的卧房,随后也急匆匆地赶往了山口组总部的正厅。
林旭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一大群清一色身穿着黑色西装的暴徒们开着停车场里那一辆辆埃尔法离开,当他看到高卷舞被安排在了最后出发的一辆小白车里时,心中的怀疑总算了减轻了一些。
随后他离开了窗前,一屁股坐到了窗旁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浅上空发消息报起了平安,同时还告诉了对方,他今晚要在神户住上一晚,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才能回东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