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早已结束，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在长时间无人操作后已经陷入了息屏状态。
警察署的会见室里依然寂静无声，林旭沉默不语，在他的脑海里，先前视频中那最后一幕画面依旧在不断回荡。
除了刚刚看到的视频中的那一幕之外，林旭还回忆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浅上空时，对方脸上挂着的那幅满是不耐烦、应付、背后暗含警惕的表情。
还有浅上空第一次趴在他的怀里掉着眼泪，生怕他看到自己哭时的脸，甚至连灯都不让他开的时刻。
这只曾经满身是刺，把自己蜷成一团，完全不让人靠近的小刺猬，时至今日竟为了帮他，将身上所有的刺全部收起，对着所有人袒露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饶是林旭已经接连深呼吸了数次，试图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每每回想起先前所看到的那幕，依然感到鼻间泛酸。
他和浅上空已经认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从前哪里有听到她的嘴里讲出过“求求”这种词啊！
甚至还说了敬语！
林旭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当着早川正的面，用力揉了揉自己通红的眼眶。
直至这时，早川正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行了。
“如果你觉得优奈那孩子受了委屈，那我可以告诉你，因为她的这个鞠躬，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半小时时间里，三井财团旗下的各家上市企业已经公开发布了数不清多少条的声明、道歉公告。
“但哪怕是这样，等到明早股市开市，和三井财团相关的各家企业大概率也难逃股价暴跌的命运。
“包括迅销集团也是，不久前迅销集团投资者关系部的部长刚给我打来电话，说迅销集团的股价明早开盘后会迎来大跳水，跌幅预计会超过10%。
“除此之外，既然你进来的时候没给自己留了解外部消息的渠道，那你大概也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荒川区警署的门外正站着多少群情激奋的要求警署立刻释放你的民众。”
早川正刚刚看着林旭那副不停抓耳挠腮、努力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的模样，心情很是复杂。
他一方面欣慰于林旭这小子看完视频的第一反应是心疼他家的外孙女，觉得林旭还挺有良心的，也难怪优奈愿意为了林旭做到这种程度。
另一方面，已经得知了明早迅销集团的股价可能会跌掉10%的早川正，又实在是不太能跟林旭共情。
迅销集团的总市值是15万亿，股价跌10%，那可就相当于一口气蒸发了一万五千亿日元。
而迅销集团这还只是受到了小幅度的波及，直接被浅上空在视频里点到名字，还贴出了证据的三井财团那才是真的要命，明天股市开盘不知道会有多少家三井财团旗下的企业股价直接跌停。
不说别的，至少直接跟森友百货撞车了经营领域的三越伊势丹明早是肯定难逃股价跌停的命运了。
对于三越伊势丹来说，股价都只是小事，之后究竟还有没有机会从这次的打击里缓过来，现在都是一个未知数。
现在网络上已经有不少抵制三井财团相关企业的声音存在了。
好多感知敏锐的人现在都已经预感到，浅上空在视频里面的一段自白、一个鞠躬，外加一声恳求，即将要成为霓虹股市今年开年以来最大的黑天鹅事件。
后续会有无数人，因为让浅上空受了委屈，而收获到更大的委屈。
她这一个鞠躬，哪怕是保守估计也得值上个五万亿日元。
说这是霓虹历史上最贵的一次鞠躬也不为过了吧？
“两码事。”林旭闻言却是声音沙哑地开口应道，“您能再和我多说一些吗？除了这段视频，这些天外面具体还发生了哪些事？”
早川正闻言并未拒绝，开始为林旭讲述起了自他被捕拘留之后外界所发生的事情。
林旭整体听下来，除了他刚刚看过的那段视频之外，这些天也并没有发生太多出乎他意料的事情，顶多是事态发展的进程节奏与他最开始料想中的有些出入。
其余那些他最开始没预料到的部分，这些天他通过警署里警察对他的态度变化以及一些细节，也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总的来说，发展经过大致就是：
从他被捕开始，网络上开始出现关于他的讨论。
事态发展的第一个转折点是高卷舞的出现，公众的态度在那时出现了第一次明显转向，从而引得财团们开始下场煽风点火。
第二个转折点则是在2月11日，也就是林旭被捕后的第五天下午。
那时他在网络上的风评下降到了临界点，财团们在网上公布了他是森友百货创始人的讯息，开始将他飞速下降的风评引导向了森友百货。
随后同一天的傍晚，森友百货用官号对外宣布了，将要无限期闭店停业的消息，后续仅在消息公布出去的半小时后，森友百货开在霓虹全国的49家分店全都迅速关门。
从结果来看，这一手以退为进用得实在漂亮。
直接采取闭店的方式将森友百货的名声迅速拉到谷底，让公众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怒火对准森友百货，引爆了公众情绪。
此举导致了森友百货的热搜迅速冲到了推特热搜榜榜首，并在榜首位置连续待了长达24小时之久，完全没人能将之撼动。
紧接着时间就来到了今天下午，一个半小时之前，浅上空拍摄的视频发布，带着#真正的森友百货老板#的词条重新占据了推特热搜的榜首位置，为事情整体带来了180度的彻底反转。
浅上空的真诚话语，自揭伤疤的举动，楚楚可怜的恳求，那一句“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触动了霓虹民众们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令那些已经对着森友百货输出了一天愤怒情绪，早已彻底上头的民众们纷纷调转了枪口，将自身因被人欺骗、被人利用，最终导致少女落泪的羞愧统统都化作了怒火铸成的利刃，朝着这一切真正的始作俑者猛烈刺去。
甚至就连早川正这种“自己人”，也因为事情出现之后一直没有主动发声而受到了波及。
林旭在早川正的说明下，终于搞清楚了外界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也搞明白了今天下午矢部警官对他说的那句“就快能出去了”、突然冒出来调查他的公 安是因何而来，以及——
“所以早川叔叔你今晚才会亲自过来找我。”林旭了然地点了点头。
早川正这趟来警察署看他，说白了其实就是一次迅销集团的危机公关，对方在试图以此来挽救明早股市开盘后迅销集团的股价。
林旭明白过来以后，心里面并没有就觉得不舒服。
毕竟虽然说早川正这趟过来的目的比较功利，但对方会抱着这般功利的目的过来找他的前提是，对方选择了咽下浅上空给早川家吃的那个哑巴亏。
如果早川正不想咽那口气，大可以也对外发条公告，说浅上怜子早就已经和早川家断绝了关系，浅上空说的话无法代表早川家。
对方能选择用现在的这种方式来尝试挽回损失，已经是让步之后的结果了。
想到这些，林旭表情认真地开口补充了一句：“抱歉，给早川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请您放心，我出去之后不会乱讲话的。”
早川正闻言，看向林旭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每一次见到这小子，总是会让他觉得有些来气，但这小子身上的这股很会审时度势的聪明劲儿，着实是让他很欣赏。
“我这次来，不单单是为了这个。”早川正缓慢摇了摇头，“挽回损失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感谢你。”
林旭闻言一脸茫然。
对方要感谢他？
感谢他什么？感谢他让迅销集团的股价大跌吗？
难不成早川正的身上也有个系统，公司赔钱就能给他返现不成？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早川正继续说道，“优奈的那些行为既然不是你指使的，那我自然也就不会把责任怪到你的头上。
“说起来这件事我的确也有责任，明明我当初有答应过你，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因为当初帮了优奈的事情惹上麻烦，我会出手替你摆平，最后我却违背了自己当初对你的承诺，现在受到这样的惩罚也是我活该。”
“等下？”林旭顿时纳闷了，“您说的这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您什么时候对我许过这种承诺了？”
早川正瞥了林旭一眼：“在夕月酒吧里，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当时不是问了你，高柳圭介的失踪是不是你干的吗？
“当时我所想的就是，你如果点头承认了，我就给你帮优奈的谢礼，如果你摇头否认了，那不管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也不管将来谁说是你干的，我都会让这件事变成不是你干的。
“那个时候你给我的回答是否认。”
早川正并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他作为堂堂的霓虹首富，也没必要欠别人的东西，因此他在当初对着林旭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对林旭的回报。
既然林旭当时没有承认高柳圭介是他搞失踪的，早川正也就没把自己当时心里的这些想法对他讲出来。
毕竟以那时候的情况，早川正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可能性也就是两种。
林旭要么会觉得对方是在继续试探他，于是越发地咬死不承认。
要么他听完直接话锋一转，点头承认了，然后再拿着这件事当做筹码，让早川正在他和早川千夏恋爱的事情上做出让步。
这两种情况当时的早川正都不希望看到，所以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唯有沉默不提，在心里默默把承诺给许出去，等到将来需要兑现的那一天再说。
然后6天前，需要早川正兑现他当初在心里默默对林旭许下的承诺的那一天真的到了，然而他却反悔了。
有一说一，这的确也不能全怪早川正。
当初他在心里对着林旭许下那个承诺的时候也完全没想到，想要兑现他的诺言，早川家需要跟六大财团明着做对啊！？
这跟直接要早川家的命有什么区别啊？
报恩也得讲基本法、讲能力的啊，他总不能为了报答林旭从前帮浅上空的恩情，就把早川家一大家子人全给牺牲了吧？
况且甭管是在哪，当世报答恩情，最多最多也就是以身相许，当牛做马怎么也得等到来世吧？
早川正哪会相信，林旭真的能斗得过六大财团啊？
结果现在倒好，林旭非但在六大财团的围攻下挺住了，甚至还反手回击了，这一下还击，不说能把三井财团打个半死，至少也把对方打到了伤筋动骨的程度。
连带着动手的其他家一看自己队友被打得这么惨，外界民众又那么的情绪激动，一时间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于是早川正自然也就要重新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了。
而当初的承诺还只是早川正这次前来的原因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的原因。
早川正看着目光还在愣愣出神的林旭，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千夏前几天对我说，她想继承迅销集团。”他再度缓声开口说道。
林旭闻言一愣，发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早川正的脸上。
“我看她这次应该是认真的，所以我同意了。”早川正又继续说道，“其实我自己心里很早就有希望她继承迅销集团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和她说过。”
林旭脑海中浮现出了从前早川千夏认真地告诫他，做画家就不能做生意的一幕。
紧接着他脑海里面又浮现出了挂在他家里的早川千夏的那幅《等待天明》。
说真的，对于早川千夏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林旭的内心中其实并不是很意外。
他也并不认为，早川千夏是完全出于帮他的目的，才做出了这种决定，否则早川正肯定也不会同意。
唯一让他感觉到意外的是，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早。
“你小子看起来好像对此并不是很意外？难道千夏从前有和你说过这件事吗？”早川正见林旭反应平平，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没有。”林旭摇着头答道，“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对于继承家业的态度，一直都是明确的拒绝。
“我是从她画的画里看出来的。”
“画？”早川正诧异反问。
“嗯……”林旭轻轻点头，随后表情略一犹豫，紧接着继续开口说道，“就是那幅《等待天明》。
“刚开始看的时候，我以为黑夜代表的是拘束限制她的牢笼，她在等待的是自由。
“但随着看得多了，我慢慢发现，黑夜真正代表的其实是孤单，千夏她心底真正在等的其实是，日出的光芒照耀到她身上，使她能够被人真正看到……”
林旭抬起眼皮，看着面前正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好像还没听懂自己的意思的早川正，进一步开口解释道：“我就是那一束光，而千夏她内心里希望能真正看到她的那个人，其实是早川叔叔你。”
早川正闻言皱起眉开口反驳：“你小子是在乱讲吧？
“我分明一直都很尊重千夏的想法啊，即使我内心里希望她继承迅销集团，也从来都没有强迫过她，对于她想要做画家的理想，我也一直是抱着全然支持的态度。
“我怎么没有真正看到她了？”
“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林旭轻轻摇头，“所以我只能根据我了解的情况随便猜一猜。
“我猜……叔叔你会不会是因为经历了怜子阿姨和早川家断绝关系的事情以后，因为担心相同的事情发生在千夏身上，所以就变得完全不敢对千夏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你明明希望千夏来继承早川家的产业，却完全不敢表现出来。
“反而是专门挑着与你希望相反的话对千夏说，就比如——
“还没问过千夏她愿不愿意继承迅销集团，一上来就‘开明’地对她说，就算她不想继承家族产业也没关系。
“哪怕是看到她主动想要学服装设计，明明自己心里高兴得要命，嘴上说的却是‘千夏你不用这样’。
“甚至于听到她自己主动说想要继承迅销集团以后，你的反应可能都是先怀疑她动机不纯，然后再劝她不要勉强，几次三番地摇头，一直到确认她是真的自己想继承，最终才点头同意的？”
林旭说完，一抬眼就看到早川正在用一副好像在看鬼一样的表情看着自己，立刻就知道让他猜对了。
他朝早川正浅淡地笑了笑，继续开口道：“您没必要那么惊讶，您有您的专业擅长领域，我也有我的。
“这只是我基于自己对千夏那幅画的感受，做出的符合逻辑的猜测。
“所以说，这些年来您看向千夏的目光当中其实都隔着一个怜子阿姨，而不是真正地、全心全意地在看她。
“如果您真正地看到了她，应该就能发现，她曾无数次以各种方式向您传达出想要继承迅销集团的想法。
“毕竟就连我，在过去和她真正认识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都已经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了。”
早川正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良久之后，他口中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着林旭点了点头：“小子，我感觉你是对的。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早川家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林旭闻言刚想说人情就不用了，就见早川正突然摇了一下头，重新改口说道：“不对，应该是两个。
“照你这么说的话，千夏这次能对我说出她想要继承迅销集团的话，很可能也要归功于你。”
林旭闻言一愣，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在早川正紧接着就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因为千夏她在最近半年里一直没有画过其他的画，一直都在临摹夏天从你那里买的那幅作品。
“一直到两天前她才终于临摹完了，然后就主动跑来找我说，她想要继承迅销集团。
“先前我完全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所关联，但听完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忽然感觉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着一定的关联。”
林旭愣愣答道：“是吗……”
现在他知道，这一天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