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一句“今晚例外”,令拍卖会现场和网上无数观众的表情从原本的满脸笑容,一瞬间都变成了茫然。
正欲迈步上台的北尾吉孝在一瞬间顿住了脚步。
原本正当着镜头,笑容满面地冲台上不停拍手鼓掌的前泽友作,表情也一下子转变为了愕然。
紧接着回过神来的他立刻抬手看向了手腕上佩戴的手表所显示的时间。
此刻距离林旭登台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先前林旭刚到会场,同意在拍卖会开始前上台讲话时,和北尾吉孝说好的,他会尽量将讲话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之内,最长不超过十五分钟。
前泽友作当时就站在一旁,将林旭说的话听得真真切切。
此刻10分钟已过,因而在听到林旭表现出要结束讲话的意思时,前泽友作只觉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多想。
没看他现在都已经专门摆好一副欣赏有加的表情,就等着林旭下台,好当着直播镜头的面和他亲切交谈一番了吗?
结果没想到林旭在最后居然又冒出来了那么一句!
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像自己先前猜的那样,这小子还有别的活要整吗?
可是现在距离他先前对北尾吉孝说的,最长不超过15分钟的讲话时间,就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这点时间,他要干什么?
他还能干什么?
他那句今晚例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打算在今晚画出一张不是动物主题的画出来吗?
可哪怕不管时间,他面前的那张画布不也已经被他给画满了吗?
或者他所说的“例外”,指的就是刚刚画出来的那一张上面什么都有的涂鸦画?
前泽友作感觉这样的解释应该是最合理的。
想到这里,前泽友作不知怎么,就感觉心里面莫名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作为今晚最早在公众面前,明确展现出了对于林旭支持态度的人,林旭能够将动静弄得越大,他能从中获取到的益处也就越大。
但前泽友作今晚是真的已经完全知足了。
林旭又是10万多人的网上围观,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了刚刚那样的一番话。
以前泽友作对新闻与热度的敏锐程度,此刻他就已经敢肯定,明天一早——甚至都不用等到明早,今晚林旭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各大社交媒体以及电视台播报的重要位置,就像是7月那时候一样。
如果林旭还能继续搞出更大的动静,那前泽友作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恐怕都不只是欣赏了,他搞不好都要觉得这个年轻人可怕了!
此刻现场的其余人心里,也都是和前泽友作差不多的想法。
只不过不同于前泽友作在心中默默期望着林旭到此为止,本就有些失望于林旭的这场讲话如此匆匆落幕的众人,此刻心中当然是希望林旭能够给他们更多的惊喜。
只不过众人潜意识当中也都觉得还有惊喜的可能性不大,因而现场不管是之前认识林旭,还是不认识林旭的人,一时间都没有出声,众人纷纷翘首等待着林旭接下来的动作。
台上的林旭就这样在众人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下,弯腰捡拾起了被他在讲话开始前就放到了脚边的,一罐他先前专门单独强调让北尾吉孝帮他准备的大容量装白色油画颜料。
他低着头拧开颜料盖,用手里的画笔如同扒饭一样将罐子里的白颜料大堆大堆地堆放在了调色盘上,随后换上了最大号的画笔刷,将刚刚堆到调色盘上的白颜料与其上他先前画涂鸦时挤上去的颜料慎重地搅在了一起。
林旭目光观察着颜料的调和状态,手上的动作不停,同时他的声音再一次透过话筒在会场里回荡了起来:
“虽然我刚才已经用讲话认真地回应了一些质疑,但我知道,那些不喜欢我作品的人,大概率也还是不喜欢。
“原本我其实是没打算要上台来讲话的。
“我终究是一名画家,靠着讲话来回应别人对我的质疑,总感觉这样有些奇怪。
“但我最终还是选择站了上来,对着大家一口气讲出了那么多话。
“并不是因为我的想法突然又发生了改变,而是我想到,即便我的新作品今晚拍卖出了一个还不错的成交价,所能够起到的效果也顶多是让那些心中对我存在质疑的人们闭嘴。
“这样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是画家,不是漫画家,并不需要去在意那些所谓的‘市场反馈’——好的坏的都是。”
讲到此处,林旭手上调色的动作一顿,他已经调出需要的颜色了。
先前被他堆到调色盘上的白色颜料,经过与调色盘上本来的好几种颜色混合,在他的不断搅拌下最终呈现出了一抹浅淡的灰。
色调偏冷,用来描绘暖光照射下的纯白色物体的暗部刚刚好。
他并未将颜料混得特别均匀,灰色颜料里面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其他颜色的颜料,这种程度的驳杂不会影响到物体塑造,之后画到画布上面,反而能够起到让颜色不会看起来过于单调的辅助作用。
林旭将手中的刷子暂时放下,抬起头重新看向了台下的众人。
他的视线在粗略扫过一圈场下众人以后,最终落在了第一排的浅上空身上,看着她昂着脑袋,微微张开着小嘴看着自己的呆呆地小表情,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这丫头,之前都提醒过她对着摄像机注意表情管理了,把自己的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是吧?
要是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可不能怨我啊。
林旭的目光落在浅上空身上没有再移开,同时继续开口向众人说道:
“我今晚之所以会选择站上台来讲话,是希望能够让大家认清真正的我,从而真正地去看一看我的作品。
“而不是隔着一个金额、一个年龄、一个性别,又或是一个国籍来对我的作品做出评判。
“看过之后,大家是欣赏也好,无感也罢,我都不会有任何的介意与不满。
“我知道不可能只靠着一通讲话就打动你们,所以我今晚还为你们准备了一幅额外的作品。
“既然我刚刚的讲话完全没能打动你们,那我猜,下面的这幅作品会比较符合你们的喜好。”
林旭说到此处,猛地抄起沾满了浅灰色颜料的最大号笔刷,重重涂在了面前的画布上!
这一笔下去,先前他画在画布边缘一圈的缩小版西班牙野牛壁画涂鸦,赫然少掉了四分之一!
下方众人见状,不少人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站在台侧的北尾吉孝见状,迅速做出反应,抄起手里用来指挥调度的对讲机急声喊道:
“快!!导播切镜头!切四分镜!
“赶紧再来两台摄像机!
“一台去台上近距离拍林桑的脸,一台去下面走着拍观众的反应!
“上台的人注意,千万千万不要打扰到林桑!
“这时候谁敢出纰漏,明天自己把辞呈交上来!”
北尾吉孝这时候也顾不得温和儒雅了。
他不像前泽友,作收藏艺术品只为装逼,他是真懂艺术的!
在看到林旭把颜料抹上画布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今晚霓虹艺术界说不定要出大事了!
此刻他心中的激动心情简直是无以复加。
一方面是激动于自己能够亲眼目睹这整个过程,另一方面也是在兴奋于自己——或者说是SBI这一次真的赌对了!
不,他这何止是赌对了?这简直就是赚大了啊!
随着北尾吉孝的命令发出,很快现场舞台背后的投影画面被一分为二。
一边依旧在拍着林旭的画板,另一边则专门播放起了林旭的神情动作特写给现场的观众们看。
而网络直播间里的画面也已经被一分为四,原本大屏在拍着林旭的画布,小屏在拍着浅上空、前泽友作那个角度的观众反应,现在又加入了林旭的特写和台下观众的游走扫拍镜头,分成了平均的四份。
而在直播画面里,被摄影师举着摄像机在场间游走拍到的现场观众们的反应,可就不像北尾吉孝那般兴奋了。
不少人盯着台上的投影画面,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心疼与惋惜的神色。
画板上面的那些涂鸦,可是众人才眼睁睁地看着林旭一笔一划完成的,而且还是一边看,一边在听着林旭给他们讲着一万多年前的故事。
这对于现场很多先前对艺术品的了解,只深入到了投资层面的人们来说,可谓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甚至于刚刚听到林旭说另一幅作品,有不少人以为他所指的就是刚刚完成的这一幅“涂鸦”,已经在摩拳擦掌准备等下拍卖开始就出价,将这幅“涂鸦”从开拍后必然会出现的激烈竞争中把它抢下来了。
结果林旭这猛然间一动笔,直接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他刚完成的这幅“涂鸦”给毁了!
大家看着这一幕,心里面那叫一个痛啊!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啊!?
别这么糟践好东西啊!!
而众人的惊呼与呐喊,并未让林旭的动作有丝毫阻滞。
他依旧面无表情、神情专注地将颜料快速涂在身前的画布上面,一块一块地遮盖着画布上原有的涂鸦。
那些惊呼与惋惜呐喊的声音,林旭当然是听见了的。
而他心中对此的想法,不必说,当然是属于靠近北尾吉孝那头儿的。
毕竟这一幅被盖上的涂鸦,对他来说又不算是很珍贵。
之前都说过,他早在初中的时候就在这么画着玩了。
即便这次看着他玩的人有点多,意义上来讲或许会有些特殊。
但那种完成度在他眼里远没达到能被称之为作品的程度,涂了也就涂了,反正录像都留下了,画出来的东西留不留下也无所谓。
况且真要说意义的话,他现在在完成的这个,真正能被他称之为作品的画,意义肯定要比被盖上的那些大得多。
因为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颜料也提早准备得差不多了,此刻的林旭画起画来几乎没有停顿,动作比之先前还要行云流水。
他不是在瞎画,也不是单纯为了遮盖画布上面的那些涂鸦而胡乱涂抹,每一笔他都带有着明确的目的。
而且因为他这一次用的是最大号的刷头,时而将刷头平铺整个扫过画布,留下一大片颜料,时而又会竖起刷头,用侧面的一小部分笔刷进行精细刻画。
从观赏性的角度来说,现在要远比他先前拿着小号画笔画小图的观赏性更强得多。
没过多久,台下本在哀叹的众人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重新认真观看起了林旭的现场作画。
随着一幅画的完成度在林旭笔下越来越高,众人终于逐渐察觉出了林旭在画什么。
“画的是…一个房间?”
有人语气不太肯定地开口说出了自身的猜想。
“好像是……?”一旁的人同样不太确定地表达了认同。
但还没过多久,大家就都能确定了。
因为林旭在一路涂抹,一直到画布中心的位置。
他没有再用笔刷上的颜料涂掉画面中心那一幅,他先前在向众人讲述自己,为了确定方向做出的几番尝试时,画出来的那一幅小小的风景画。
而是换上了小号画笔,为那副风景画加上了一个窗框。
至此,一个上、下、左、右、前,五面都是白墙,墙面有一些斑驳,正对面的墙上开着一扇窗户的小房间浮现在了众人眼中。
观众们虽然在看到林旭把先前画的风景加了个窗框,成为房间外的景色时,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身体体会到了一股好似过电一般的感受。
但心中更多产生出的情绪还是纳闷。
大家都不太能理解,林旭画出这样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究竟是想要表达些什么?
林旭也并未开口向众人解释,继续不发一言地埋头作画。
在用颜色将整个画布铺满以后,他终于重新换回了中号画笔。
随后用画笔,在众人纳闷的目光注视下,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画出了一盏吊灯。
吊灯亮着,向下方挥洒出一片昏黄的光线,却只向下延伸了一点,就好似被一道透明的圆弧阻隔住了一般,使得房间的地板上完全照射不到丝毫的光线,完全是一片昏暗的颜色。
最后,林旭再换上小号的笔刷,在画面的四下里补充上了一些细节,掐着15分钟讲话结束的点,在画面的角落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仔细端详了几眼刚刚完成的画,看着画面里光线昏暗,内部空无一物的简陋房间。
林旭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开口对着话筒向现场和网上观看直播的众人宣告出了这幅刚刚完成的新作的名字。
“这是今晚要拍卖的,我的第二幅画。”他的目光扫视过现场众人,最终正对上了一旁正在拍他的摄影机的镜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开口随着镜头认真道,
“这幅画的名字叫——
“《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