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膏几何体，到静物，再到人像，这条练习之路，可以说每一名美术生都曾走过。
林旭虽然在画画方面有一些天赋，但他又没有早川千夏那样的家境，能够让他接受不同寻常的特殊教育，自然也是顺着这条路走来的。
但不同于那些此刻正在直播间里不断发着各种感动发言的美术生们，这么一通画下来的林旭心中并未产生出太多唏嘘感叹。
毕竟正如他刚刚说的那样，他喜欢的是画画本身，艺术、表达，以及通过画画在现实中获得实质性的好处，这种在其他人看来可能相比起画画更加重要的事物，对他来说反而才是次要的附带产物。
因而，他也并没有觉得这一路的练习有多么多么的辛苦。
当然，要说他对此很享受，那肯定也不至于。
就像作家不可能会喜欢写别人的命题作文一样，画家当然也更加乐意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手中的画笔勾勒出了最后一个全身人像的林旭终于再次停下了画笔，将面前已经画满了从外到里第二圈的画布，完整地展现给了现场众人。
他接着开口说道：“在终于完成了这些练习以后，我终于有足够的能力去画我自己想要画的东西了。
“紧接着就有一个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真正想画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是脑袋里完全没有想法，才不知道自己应该画什么。
“相反，那时候的我是什么都想画，哪个都不舍得放弃。
“而我听过的那些关于画家的故事，看过的画家作品，又都在告诉着我，我如果想做画家，就必须要挑出一类自己最想画的事物。
“同时我的理性也在告诉我，世界实在太大了，如果我什么都不愿意放弃，那我就只能够在每一类事物面前浅尝辄止。
“那并非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必须要在诸多我舍不得放弃的事物里，挑选出一种我以后主要要画的事物来。”
台下众人听着林旭说到这里，不由得更加打起了精神。
要来了吗？
他接下来就该讲到选择主要画动物的原因了吧？
而面对着台下众人的期待目光，林旭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无奈的微笑，语气羞赧地继续开口说道：“于是我经历了好大的一番纠结，结果还是没选出来。”
现场众人：……
看直播的观众：……
台下坐在第一排，正聚精会神听着林旭讲话的浅上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在心里质问自己，刚刚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别人不了解哥哥，这时候感觉期待也就算了，她还不了解自家哥哥吗！
这个家伙可是就连要他在喜欢他的女孩子里面做选择，他都做不出来的。
换成可能比起女孩子，对他来说都要更加重要的画画上，他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做得出选择来啊？
心中吐个槽的浅上空，又听林旭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
“我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既然正着选很难选，那我干脆就用排除法好了。
“我决定一类类事物去做尝试，过程中一旦遇到了让我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就换下一样。
“就算没办法用这种方法挑出一个让我完全满意的，等我尝试到不想再继续尝试时，也能从先前尝试过的那些种类里面，挑出来一样让我感觉到不满意程度最低的。
“这次我没再继续犹豫下去，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我的尝试之旅。”
台下的浅上空闻言小眉头顿时一皱，心说那哥哥他现在脚踩两条船，会不会也是在心里面在做着排除法呢？
不等浅上空继续多想，台上的投影屏幕里，林旭已经再一次将画笔点在了面前的画布上。
这一下浅上空也顾不得分神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坐在台上的林旭身上。
而现场和在网上看直播的众人，注意力更是一直都在林旭身上没挪开过。
林旭正在讲的这些往事，配合上他的身份与知名度，不管是当成单纯的故事来听，还是当做可以从中吸取经验的名人访谈来看，都对大家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何况，在听他讲故事的同时，还有他亲手现场绘制的配图看。
这种情况下，谁不想听听看故事的后续发展啊？
尤其是，林旭这回可算是开始在画布上画大家都爱看的内容了。
林旭这一次动笔，在画布上画出来的是一个美少女。
一个一头黑长直长发，身着一袭长裙，明眸善睐的美少女。
一眼看去，感觉比如今市面上在售的各种漫画里面的女主角都要更加动人。
在即将画完的尾声，林旭再度开口了：“我最开始尝试的是画人，说得更准确一些，是画女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不好意思：“大家应该都能够理解的吧？
“我作为一个男生，那时候又正值11岁，刚到青春期的年纪，让我自己来决定画什么，那我首先想到的当然就是女生了，想到其他的才会奇怪吧？”
林旭实在是把那种青涩少女看向喜欢的人时，那种含羞带怯的神态描绘得太精准了！
现场和网上看直播的观众们，看着林旭画的美少女，许多人心里一时间都产生出了一种“妈妈我恋爱了”的错觉。
众人心说我们可太能理解了。
你早说你还能画这种广大群众们喜闻乐见的东西啊！
你早展示出这一手，大家还质疑你的绘画能力干嘛啊？
不过有这种手艺你倒是去画恋爱漫画啊，非跑去画动物干什么！？
就凭你这样的画画速度，画恋爱漫画赚得保不齐比现在还多呢！
而屏幕之前的各位美术生们想着想着表情又忽地一愣。
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刚刚说，完成了人像塑造的基础练习，开始决定自己要画什么，首先尝试画女孩的时候，是几岁来着？
11岁！？
这美少女是你11岁时候的绘画水平！？
你11岁的时候都有这种水平了，那我刚刚看你画那些瓶子罐子、水果衬布的时候，到底在特么的和你共情些什么东西啊！？
可恶，快把我之前的感动还回来啊！
林旭还不知道他刚刚说那一席解释，已经在他的学弟学妹们心中引发了公愤，解释完以后他又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说实话，我对于画美少女，心里是很喜欢的。
“在尝试的过程中，也几乎没发现什么令我觉得无法接受的缺点。
“那时候的我还在想，是不是才第一次进行尝试就让我找到答案了？
“也有做过以后就一直画美少女的打算。”
众人闻言都心说好啊好啊，那你倒是一直画下去啊！
但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了结果，而林旭口中的“但是”也紧随而至。
“但是。”林旭接着说道，“我最终还是碰上了问题。
“在我尝试着画美少女的过程里，我渐渐察觉到自己的性格开始发生了变化。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在意身边的人说的话了。
“不管是其他人在聊天也好，还是在对我讲话也好，我都经常会走神、听不到，平日里的大部分时间，我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面对现实世界不听、不看。
“只在脑海里和我创造出来的人进行交流。
“随后我的绘画能力出现了退化，许多原本想到就能够直接用笔画出来的东西，也开始变得提起笔来，过了好久都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到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以美少女为主要的绘画题材，对于我来说并不适合。
“哪怕心中再不情愿，我也只能够选择放弃了。
“因为现实世界里面还有我爸，我老爸对我很好，在我的成长路上给了我很多的支持，我不能丢下他，自己每天沉溺在幻想世界里面。”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了沉默。
虽然林旭这一番话里，有一些让众人生出“这也是人说的话？”这样想法的槽点。
比如像是“许多原本想到就能够直接用笔画出来的东西”那样的话。
但对于他表达的意思，众人还是听懂了的。
听懂过后，有人对他报以了理解，也有人对他报以了不解。
但那两类人做出不同反应的人，林旭都能够理解。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对现实世界感觉到了彻彻底底的失望。
“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如意，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波折与痛苦，也不像我一样，有一个能够支撑起我，让我愿意留在现实当中的爸爸。
“如果有可能的话，相较起痛苦的现实，他们宁愿活在一个远离现实的虚拟世界里。
“对于那些人，我唯一能够说的就是，请多去试着接触一下艺术吧。
“全世界所有的优秀艺术家们，创作出来的那么多优秀的作品，其实全部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每个人都在尝试着给出一个，能让你们改变主意，变得愿意留在现实里继续生活下去的答案。
“梵高是这样，莫奈是这样，甚至就连毕加索也是——只不过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请各位相信，你们感受到的痛苦一定有至少一位艺术家能懂，请尽可能的去找到那个人，他会用作品给予你安慰与力量。”
现场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片刻后，由双木酒吧的贵宾们带头，一阵比先前更大的掌声与欢呼声在会场内响起。
有些人因用力太大而拍红了手，也有一些人红了的是眼眶。
小松美羽望着台上的林旭，脸上默默浮现出了一抹恬静的笑容。
这一位后辈好像有一些不得了啊……
和她反应相同的，还有此刻正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着直播的早川千夏。
而正坐在早川千夏身旁早川正，看着自家女儿看着电视里面的林旭，脸上露出的会心笑容，以及一旁的夫人对林旭的不停夸赞，心情别提有多么不痛快了。
不过就连早川正也不得不承认，林旭刚刚那一番话说得确实漂亮。
在他看来，林旭这一番话能够起到的效果，说不定都已经不逊于他先前花费那么多心思才搞出来的那一场画展了。
而就在同一时间，远在大阪正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直播的高卷舞，却已经不声不响地红了眼眶。
对于会场外此刻正发生的事情，林旭自然是全然不知。
他看着下方群情高亢的众人，在心中默默喊了声糟糕。
下面的人这种情绪，他下面准备好的话都没法说了啊……
本来他还打算要好好介绍一下他后面的几次尝试来着。
现在大家都这样了，让他还怎么接着介绍啊？
唯一还好的是，现在的场面对于他最后的作品完成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
看来只能尽快结束掉这一场讲话了……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挥动手中的画笔，又在画布最中心的空白位置画了一副夜晚时间的风景画。
最后的最后，又在风景画旁，美少女的另一侧，画上了一只小狐狸。
趁着这段时间，下方众人鼓掌欢呼的声音也终于平复了不少。
林旭趁此时机再次开口对众人说道：“很抱歉，大家，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后面有进行过的几次尝试，就不再详细对大家讲述了。”
站在后台的北尾吉孝闻言顿时急了，正打算上台对林旭说，让他想讲多久就讲多久，别管什么时间了。
今晚的这场拍卖会哪怕不办了，全换成林旭的讲话，北尾吉孝都能接受。
然而林旭压根就没给他上台打岔的机会，不光是北尾吉孝，就连台下众人，林旭都没给他们留下做出反应的时间。
他很快便做起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简单来说，我之后又尝试了很多绘画主题，其中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风景画，但也还是因为一些原因，让我决定放弃，将之当成了未来的备选。
“最终在又经历过几番尝试，排除一些选项，将一些选项列为备选之后，我选定了现在的绘画主题，动物。
“大家今天晚上都已经听我啰嗦了那么多，这时候想必也已经不用听我再解释自己选择动物作为绘画主题的原因了吧？
“而现如今的我，也已经可以足够笃定地对大家说，只要未来不出什么意外，我应该会一直以一名以动物为绘画主题的画家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未来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林旭这一口气，似乎已经把最后的话都给说完了。
诸位观众们虽然都觉得这结尾属实是有一些过于仓促，但因为心里对于林旭今晚这场讲话的整个过程的评价足够高，纵使对于这结尾不甚满意，还是很配合地打算为林旭送上下台前的掌声。
然而台下观众送林旭下台的掌声刚起，依旧稀稀落落之际，台后墙壁上，原本用来投放林旭的画布，刚刚才改换成了投放林旭的脸的投影画面当中，林旭一改先前一直挂在脸上的真诚笑容，转而露出了一脸玩味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突然再度开口对着全场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不过，今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