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旭完整讲述的，他今晚公开讲话的全部目的，浅上空这一次过了好半天都没有开口讲话。
她就那样微张着小嘴，双眼愣愣地盯着林旭看了好久。
在不知愣神了多久以后，她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语气中仍旧带着难掩的震惊，小声喃喃道：“我以后真的真的再也不喊你老好人了……”
林旭：……
看浅上空这个反应，她这一次的保证应该是很有希望能够作数的。
但林旭怎么就一丁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呢？
浅上空这是不是在暗搓搓骂他啊？
以后不喊他老好人，改喊他老…谋深算的人了是吧？
——林旭其实还想到了一个更难听的称谓，但生怕自己一语成谶，连忙在心里面改成了一个稍稍好接受那么一点的词。
好在浅上空并没有往林旭担心的那个方向去想，她接着又感叹道：
“好厉害啊…明明就只是讲了一段话而已，背后居然有那么多层的考虑。”
这一下子，林旭反而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道：
“其实这也就是要和你说，我才能说得出来这些‘1、2、3’。
“真正讲话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这么多，基本上都是现说现想的——不过打算要借助讲话去打动资本这点，确实是我在上台之前就想好的，剩下都是上台以后照着这个方向随便发挥的。
“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只要利用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点，其实用不着太过费心把每一步都提前考虑清楚。”
浅上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忽然反应了过来：“等下，那我今晚的行为，岂不是会对哥哥你的计划造成很大影响吗？”
林旭今晚的一番讲话，全都是建立在回应质疑评论这个前提上。
这个前提看似好像无足轻重，甚至连是真是假似乎都不太重要。
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就像林旭先前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个“前提”是一面镜子，只有透过这面镜子，他今晚的那番讲话才能够映照出来镜子的反面。
而倘若没了那面镜子，或者那面镜子挂的太高，高到林旭的讲话都无法触及的程度，那反面自然也就无法被映照在众人眼前了。
林旭今晚专门挑出来的那条评论，表面看起来似乎是在质疑他的画的意义，但究其根本，对方其实是在质疑林旭的画的价值。
更准确地说，质疑的其实是林旭在与他本就熟识的富家小姐的出手下，作品最终被拍卖出了11亿円天价的合理性。
毕竟如果林旭的那幅画只卖10万、20万，哪怕依旧有人质疑他的画的意义，也不会有多少人在乎。
而林旭今晚的那番讲话，其实相当于是在对公众说，他的画哪怕值不到11亿円这个价格，也肯定不便宜。
是的，林旭最后表达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他那时候是并没有自信去觉得，自己的作品就是值11亿这个价的。
所以当那些美术机构出手，慢慢将林旭的《驯养》竞拍过11亿円时，他才会表现得那么错愕。
如果拍卖在那个时候就彻底宣告结束，对于林旭来说也会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这个结果，是对于那条评论的最好的，最为完整的回击。
可接下来林旭的那些个熟人、朋友们的那一通闹腾，又一次改变了局面。
的确，现在有了那些知名专业机构们的出价作为背书，没人再能去怀疑，早川千夏当初花11亿的出价买下林旭的画的合理性。
也再没有人能怀疑，林旭的作品是否值11亿。
但问题是，这一次又新冒出来一个20亿日元的价格标准。
之前被林旭回应过的那些质疑，在11亿円这个价格档位上，没人能质疑了，但现在放到20亿円这个档位，同样都能成立。
这就搞得林旭今晚明明已经成功完成了回应，但结果又好像他压根没回应过似的……
如果不是这样，刚刚回家的时候，林旭也不会越想越觉得来气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都想通了。
就像他今晚讲述自己从前的故事，过程中随手画了点涂鸦，那些专业机构对他作品的价值评估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样。
诸如像一部小说，一首音乐一类的作品，都还比较容易排除掉创作者，单独对作品本身做出客观评价。
那是因为小说和音乐都足够的商业化，商业化意味着作品的最根本目的是获得尽可能多的大众认可，换而言之也就是赚钱。
有了明确的标准，作品之间也就有了高下，那自然也就容易做出客观评价了。
但画画不行，至少油画不行，漫画、插画那些倒是可以。
艺术是需要创作者拿出足够的真诚的，而真诚的前提是以自我表达为中心，不可能将获得他人认同放在第一位。
所以一幅画是没办法完全绕开作者本人，单独去对画去进行客观评价。
一幅画的价值必然和其作者本人有着极高程度的关联性。
那么相较起那些不了解林旭的美术机构们，对于他有着更多具体了解的浅上空、深田瑠里子、矢部沙惠那些人，对他的作品有着比机构更高的价值认可，其实也是很合理的。
毕竟在这段时间里，林旭着实是偷偷摸摸地干了几件，在他自己看来也说得上是为人称道的事情，而且每一件花的钱都还不少——毕竟花钱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了解他的人，对于他作品的价值评估自然会比不了解的人更高。
这既不是那些机构和路人没眼光，也不是浅上空这些人瞎搞事，两方的行为在林旭看来都没错，合情合理，没人该因此被指摘埋怨。
其实往好处想，他今晚的讲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不是也让大众对他的质疑涨价了吗？
——从原先的11亿，涨到了20亿。
看起来好像是金额变多了，但仔细想想，原先别人质疑那11亿时，是全部的11亿都在质疑。
现在质疑他的画值不值20亿，其中还有11亿5000万是认可的。
算下来其实也就只质疑了不到8.5亿，比起从前的11亿也算是有所进步了。
林旭也不知道自己这算得究竟对不对，因此哪怕他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也不太好意思对着浅上空说出来，毕竟对方可是学霸，还是高智商低情商的那种，他要是算得有毛病，浅上空指定会开口嘲讽他。
所以他也只能如此去宽慰浅上空了：
“也说不上很大影响吧，顶多算是中等影响吧。”
然而他这句话怎么可能真正对浅上空起到宽慰作用呢？
之前浅上空一直都认为，林旭今晚之所以会对她的行为感到生气，只是因为她没有把计划提前告诉林旭。
如果要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那也是林旭在为她感到担心。
毕竟今晚这件事一出，浅上空以后的生活里也必然要多出诸多的不便。
她之前还觉得，林旭会因为她今晚的行为受影响，顶多也就是像先前早川千夏那次一样，网上会多出一点他俩的绯闻讨论呗。
不说关于他俩的绯闻讨论，在前段时间他俩逛街被人偷拍曝光之后，网上就已经开始有了。
就算过了今晚再多出一些，这种事情林旭也早就已经跟早川千夏、高卷舞两个人分别经历过一次了，相信他也早就已经习惯得差不多了。
至于浅上空自己——她都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借给林旭用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个啊？
这在她看来甚至都能算是好事。
林旭另外那两个绯闻对象，一个现在在大阪，不知道下一次和林旭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另一个人倒是在东京没错，但每个月只能和林旭见上一次面。
这等时间一长，公众哪怕不会忘记，之前传的那些绯闻也该渐渐散了，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坏女人跑来勾搭她家哥哥。
现在有她这么个日常在林旭身边坐镇的常驻人员，跟林旭传一传绯闻，也好让那些喜欢勾搭人的坏女人收起小心思，也省得她总是为那种事操心了。
这不管是对林旭、早川千夏还是高卷舞，甚至是对浅上空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因此浅上空刚开始也没怎么当回事，没觉得这是给林旭添了多大的麻烦。
所以先前从拍卖会场离开回家时，她才会在林旭面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直到现在听了林旭亲口讲述完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原来又给林旭惹事了！
而且这一次惹出来的还是这种大事！
要是那些资本因为看到林旭的画最后是被她拍下来的，心中产生了疑虑，不愿意出手了可怎么办啊！
想到此处，浅上空一下就急了。
她一把抓住林旭的手，眼神彻底乱了方寸，只是下意识地晃着林旭的手，口中焦急询问：
“这可怎么办呀！我要做什么才能补救呀！”
林旭看刚刚还很淡定的浅上空忽然一下就急成了这样，心里一下也有些着了急，他连忙开口喊道：“冷静，冷静！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也没有怪你，你突然这么着急干什么？
“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浅上空闻言一连摇了好几下头，随后按照林旭的指引深呼吸了好几下，情绪这才略略平复了少许。
随后才一脸委屈的看着林旭，声音中带着些颤抖地委屈巴巴说道：
“…我不想自己变成阻碍哥哥变得更厉害的绊脚石……”
林旭心里一暖，随后又轻叹了一口气，再次抬手揉了揉浅上空的小脑袋，语气无奈道：“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吗？”
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一次的质疑风波背后有安田隆夫在操纵，林旭不想任由着他得寸进尺的话，这次他甚至连拿新作品去拍卖会上面证明自己的举动都不会做。
在他看来那些质疑本就是他应得的。
23岁的年纪，画一幅画就能卖到好几千万人民币的价格。
一名普通人一辈子都很难赚得到一千万人民币好不好？
人家不质疑他质疑谁啊？
再说那些质疑又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他还照样是每天该画画就画画，目标也照样还是努力争取早日把自己举办个人画展的作品数量给攒出来。
别人想说，就让别人说去呗。
除了身处于话题中心，能够让许多人看到自己的画这点让林旭感觉挺香的，其他那些诸如他的画一幅是能卖到10亿日元还是20亿日元的问题，算得上什么问题啊？
他看着楚楚可怜望着自己的浅上空，认真说道：
“我有没有变得更厉害，这取决于我的画技，而不是取决于我的一幅画能卖多少钱，也不取决于我受不受资本青睐和当别人口中提到我时有没有争议。
“我刚刚也问过你了，既然你说是单纯因为喜欢我的画才参与的竞拍，那你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完全没必要因此而感到自责，明白吗？”
浅上空嘟着嘴看着林旭不说话，那双时不时扑闪眨动一下的双眸里依旧盈着水花。
林旭挠了挠头，想想又继续说道：“不过……今晚的事情确实也需要再做些额外的补救。
“毕竟凭我们俩这样的关系，你来买我的画，总归会更容易让人误会。
“那些明明能解释清楚的部分，还是应该去和大家好好解释一下，也没必要没苦硬吃，没罪找罪受对吧？”
浅上空这次终于是点头了：“嗯。”
她还是那一副楚楚可怜的语气，可怜兮兮道：“是要去推特上面发公告对吧？哥哥你说我该发什么，我现在立刻就去做。”
“你这家伙，不要随便撒娇啊。”林旭没好气地斜了浅上空一眼，“我刚刚可是已经把我公开发言的整体思路全都详细地告诉过你了。
“要对外发什么内容，现在当然是该由你自己来考虑了！
“还让我一句一句地教你，那我刚刚那些话不都白说了嘛？”
说着林旭收回放在浅上空头上的手，慢悠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语气悠然道：“你就自己在这好好考虑着吧啊！
“把内容先编辑好，等着我冲完澡回来检查。
“哎呀——今天累了一整天，晚上可得要早点睡觉啊~”
浅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