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上空讲完自己的想法，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林旭再次开口回应，她那张娇俏可爱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声问道：“…我是不是答错了？”
林旭一下从思索中回过头来，连忙摇头道：“倒也不能说不对，但在思路方面确实需要做些修正。
“我现在是在考虑，怎么说明会让你比较容易理解。”
经过了一番思索以后，林旭也已经想到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此刻他便径直说道：
“干脆这样吧，就还是以‘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句话为起点，说回到那个我专门挑选出来的那一条恶评。”
“嗯。”浅上空点点头，表情重新恢复了认真，身体下意识地往林旭的方向挪了挪。
林旭并没有注意到浅上空的小动作，而且就算注意到了他大概率也不会觉得在意，毕竟两个人都早就已经对此感到习以为常了。
他掰着手指和浅上空讲解了起来：“首先，我要先和你明确一点，我今晚在台上提的那条评论，以及发评论的那个人，都是我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的真实存在。
“我只是觉得那条评论有代表性，所以专门将它摘了出来，但那条评论和发评论的人并不是我编出来的。”
浅上空看着她面前林旭弯下一根手指的手掌，缓慢眨了眨眼。
她有些没太理解，林旭首先来和她明确这一点的用意。
是担心自己觉得他是个会在人前信口胡诌的人吗？
那似乎也没必要在讲的同时，专门弯一根手指下去吧？
看起来就好像这是个教导过程里很重要的要点一样。
浅上空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向林旭问出了她心里的疑惑。
“这当然是个很重要的要点！”林旭听完立马开口答道。
听浅上空这么问，他心里有些打起了鼓。
本来以为自己想出的这种方式，已经是最容易让浅上空理解的了。
结果他这才刚一开口讲述，就已经和浅上空出现了认知上的分歧，让他有些怀疑再继续说下来，到底能不能让浅上空顺利理解了。
不过既然这一次浅上空能够意识到不对劲，主动开口来询问，就说明还是值得继续尝试下去的。
林旭开口解释道：“就是——那条评论如果是我编的，就好像是我在我想要达成的结果前立下了一面镜子，让我可以借助镜子的反射映照出我要的那个结果。
“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只是一面镜子，一个人一定是有着许多面的，他在社会上有着许多重的身份，同时心中也有着明确的价值排序。
“或者我再换一种说法——一个人是个球型的镜子，他不单单只能指向一个单向的结果，而是可以从不同角度映照出不同的结果的。
“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浅上空有些懵懂又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大概能理解一点。”
那就是大部分都理解不了了。
林旭心说一句，又进一步解释道：“我之所以选中了那个人的那条评论，原因有两个。
“评论区里大致有两种人，一种人的评论是发给所有人看的，那种人的发言就像我之前对你说的，本质上是在进行拉帮结派，并非是在对着单独的某一个人说话。
“换而言之，他讲话是为了得到别人的那个‘赞’，而非是要和别人进行真实的交流，这类人的评论没有回复的意义。
“而另一类人，发评论真的是想要跟他人进行交流的，就像我们两个现在在私下里交谈这样。
“这类人所表达出来的是他们自己的思考，这才是真正具有交流价值的。
“我挑选出的那条评论就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群体里把问题讲得比较全面的。
“所以我才会说那条评论具有代表性。
“如果我没看到那一条评论，大概率会选择将一些人的发言综合在一起，当做是一个人的评论在讲话中提出来。”
林旭将自己平摊在浅上空面前，正弯着一根手指的掌心虚握成球，手掌缓慢转动，就好似他掌心里面正躺着一颗看不见的圆球一般。
“发自真心的全面质疑的反面是什么？”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开口冲身旁的浅上空提出问题。
随后不等浅上空开口回答，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是发自真心的全面认可。
“就像是一面球形的镜子，能够映照出的是整个世界一样。
“而这二者之间进行转换的桥梁，就是我今晚回应质疑的讲话。”
说到这里，他看向一旁愣神的浅上空，笑着将虚握的手掌按到了她的头上：
“所以说，想要分析出我在今晚的讲话里呼唤了哪几群同类，其实没必要把目光投向‘全世界’，只用集中在那面‘镜子’上就足够了。
“想象一下，或者从那条评论来进行分析，能够发出那样的质疑的人在现实里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最容易想到的是，面对我的态度倾向于反感。
“其次是业余，大概率对美术的了解很有限，不了解美术的发展历程。
“最后是热衷于追问意义。
“如果愿意的话，肯定还能找出更多的特点，但因为我讲话的时间是有限的，想要达成的目的也有主次，因此找出几个主要的特点就足够了。
“所以我今晚的讲话内容，主要针对的就是这三点。
“他既然反感我，那我就也表现得反感他。
“他既然业余，那我就尽可能展现出我的专业。
“他既然喜欢去追问意义，那我就偏要聊过去的实际经历给我带来的感受。
“按照这个思路去考虑，我今天晚上的讲话拉拢的哪些群体，是不是更简单一些？
“怎么样，现在能想到了吗？”
这一次，林旭是毫无保留地向浅上空讲述完了他今晚上台讲话的整体思路。
之前他倒不是有意在卖关子，说实话，如果一开始就让他这样讲，他也压根讲不出来。
这些思路对于他自己来说，更接近于是一种感觉，或者说是本能。
就算是他也没办法清晰地用语言给完整表述出来。
也是在与浅上空的交谈过程中，他的思路才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这才能用语言全部讲出来，说给浅上空听。
换而言之，他也是被自己与浅上空之前悬殊的思维差异给逼得没招儿了，但凡能有其他的办法，他都做不到把话给讲得这么清楚。
头上还顶着林旭的手的浅上空轻轻点了下头。
这次不等林旭继续发问，她就小声开口给出了答案：
“一是支持哥哥你的人。
“二是专业的人。
“三……我还是没有想到。”
浅上空开口回答林旭问题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发飘，似乎是她刚刚在听着林旭讲话的时候，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到此刻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
虽然依旧没想到“三”是什么，但浅上空这次说起“一”和“二”时，语气明显要笃定得多。
而且从她现在给出来的答案，和刚刚给出来的答案的区别里就能看得出来，她先前给出的答案的确是很不完整。
甚至就连修正以后的回答，在林旭看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问题。
这一次他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开口点了出来：
“第一点稍微还有一丢丢问题——反感的反面是不反感，并不是支持。
“在这一点上，你第一次给出的那个答案要更好一些。”
之前是问题太大，林旭不太好直接说，这次浅上空的回答就只是有点小问题，影响不是太大，他干脆就选择直接点出来了。
“我知道了。”浅上空听完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而是继续追问道，
“所以‘三’到底是什么啊？
“是‘追寻意义’的反面吗？那到底是什么啊？”
林旭闻言把手从浅上空的头上抬起，挠了挠自己的头。
关于“三”的部分，确实是不太好解释。
他虽然在一开始就对浅上空说，答案有三个。
但实际上林旭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浅上空能想出这个“三”来，从最开始他在等着浅上空思考出的答案，就只有刚刚那两个。
至于这个三，对于浅上空来说实在是有些超纲了。
“‘三’并不是热衷于追寻意义的人的反面。”林旭摇了摇头，“‘追问意义’和‘着眼实际’是一种涉及到人生观层面的分别。
“在我看来这二者之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错与高下的分别，只是每个人在经历了不同的人生际遇之后，被动或主动地做出来的不同选择。
“我之所以在讲话中提到这点的原因，其实你之前已经讲出来了。
“那是为了动摇那些原本对我反感的那些人的心。
“我的画确实不太容易得到喜欢在生活里追问意义的人的心，但并不是所有反感我的人，都是喜欢在生活里追问意义的人。
“对于那部分人来说，与我发生人生观层面的共鸣，是有不小可能让他们对我改观的。
“但对于那些专业人士就没有太多效果了，能在与艺术相关的行业里做到专业的程度，不至于还会在看了我的画以后说出‘这有什么意义’这样的话。”
“原来如此。”浅上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旭本以为浅上空听完以后会说他的心可真脏，结果浅上空完全就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反而是好奇地开口询问道：“所以哥哥你真的是属于不爱去追问意义，只想要活在当下的人吗？”
林旭一愣，随后果断地点了点头：“是。
“人在喜欢上了什么的时候，是不会去问这样有什么意义的。
“想要吃好吃的东西的时候，是不会去问这样有什么意义的。
“甚至就连在泡澡的时候，都不会去问这样有什么意义。
“既然人在做快乐的事情时都不会去追问意义，那么追问意义这个行为本身其实就没有什么意义，当人们在追问意义的时候，真正想要问的其实是，我为什么要去做不快乐的事。
“那么相比起找到一个意义，让自己坚持去做不快乐的事情，想办法去解决那件不快乐事情本身——想办法避免去做，或是尝试着从中找到乐趣，比起追问意义这个行为要重要得多。
“我甚至怀疑，‘意义’这种说辞，最开始就是一些生活得不开心的人，看着那些成名成家，影响力强大的大人物们，自己一厢情愿凭空捏造出来的。
“那些在别人看来做了很有意义事情的人，人家自己说不定就是觉得做着开心而已。”
“这样啊。”浅上空了然地点点头。
回想起来，她自己好像也已经有好久没有说着，类似于“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啊”之类的话了。
明明以前的她经常会这么说来着……
浅上空心中正如此想着，一旁的林旭已经重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好像跑题了……言归正传吧。
“我今晚的讲话所面向的第三类人，空你想不到其实也很正常。
“毕竟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容易接触到的。
“我就直接揭晓答案吧，‘三’是——资本。”
林旭在对着浅上空微微一笑后，终于不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嗯？”浅上空听完后表情一愣。
“不太能理解？”林旭通过浅上空的表情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笑着解释道，
“不光那个发了质疑评论的人有着很多重的身份，能够代表着很多个群体，你哥哥我同样也是好吧？
“我今晚不单单代表着我自己，同样也代表着画家、美术生，甚至于是艺术家这个群体。
“我今晚的发言，不光是为我自己发声，同样也是在替这些群体在公众面前争脸。
“你觉得今晚那些机构们竞价时为什么都表现得那么谨慎？
“甚至有些人真的在那里10万、10万地往上加？
“因为在直播嘛，要在公众面前展现自己的专业啊。
“让人感觉到他们的专业，以后才会有生意主动找上门。
“那么你猜猜看，会不会有人因为听了我的那番讲话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产生出想要学习美术的想法？
“那些能够从中收获到利益的资本，看到今晚的情况以后，又会不会在背后推波助澜？”
浅上空不清楚今晚这场拍卖会背后有安田隆夫在虎视眈眈，林旭可是很清楚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登台讲话，甚至在上台之前还想要就他的发言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问题，去和浅上空打赌，凭的是什么啊？
不就是这个嘛！
林旭最终所瞄准的是，拜早川正所赐，已经在暑假那场画展上在这方面达成了利益一致的各大财团们。
他要再借一次那些人的势。
他今晚已经主动把肉送到了他们嘴边，那些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顺嘴再次咬上一口？
安田隆夫既然想要吞并森友百货，那就肯定不会把森友百货是他建立的消息给公布出去。
那那些资本联盟们要在背后推波助澜，安田隆夫能拿什么去阻拦？又怎么敢搞破坏？
他要是搞出事来，毁的可不单单是林旭一个人，而是在和财团们作对！
想到此处，林旭不禁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一番他那敬爱的早川叔叔。
感谢早川叔叔，如果没有他先前的铺路，以及为自己实际演示了一番过程，这一次别说是用出这种驱狼吞虎的招数了，就是想，他都不一定能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