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满了一整张吧台长桌，总价值达到了1亿9354万日元的酒水，与两个成年人东拼西凑，最终勉强凑出来的13万5310日元。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那悬殊的对比令在场众人的心里不自觉产生出了一抹极其荒诞的感受。
深田瑠里子也不例外，但对于这个结果，她的内心里倒是没有觉得很意外。
毕竟从前的她自己差不多也像他们一样。
不论是月初、月中、月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都超不过10万日元。
顶多是每个月发薪水到交房租的那段时间，银行账户里的钱可能能超过10万円，但那也只是能放在银行账户里看看，不能花出去的数字而已。
而到每个月的发薪日前夕，日子更是会过得捉襟见肘，大多的月份里想要临时拿出1万日元都很困难。
不过要说惊讶她心中倒也还是有一点的。
三上澄乃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浑身上下只能拿的出这么点钱还能说得过去。
但中岛翔一怎么说也是酒吧老板，虽然富裕程度怎么也不可能赶得上双木酒吧的老板，但看他穿得人五人六的，刚刚还亲口承认了自己平时还有业余兼职进项，他怎么也不至于到手头临时拿出的钱和三上澄乃差不多的程度吧？
不过再一想到这家伙还是个赌狗，深田瑠里子也就对此不觉得奇怪了。
搞不得这两个人先前就连看到自己钱包里那十几万的现金，都要争抢一番呢……
瑠里子默默心道一声，把手里刚轻点完的，从三上澄乃和中岛翔一二人那收缴上来的钱随手放在了桌上。
“这点钱可不够呀。”她语气温和地对着二人开口，“13万円，顶多也就能从这张桌子上买到两瓶比较便宜的酒而已。
“两瓶酒够干什么的呀？澄乃你说是吧？”
三上澄乃都快要患上PTSD了，她现在一听到深田瑠里子这么温温柔柔地说话，身体就止不住地颤抖。
她哆哆嗦嗦着，一开口就把中岛翔一给卖了：“中、中岛的酒吧，应该还值一些钱！”
中岛翔一一惊，心说你个贱女人不说自己哪里还有钱，说我干嘛？！
他都怀疑，三上澄乃今晚发短信把他叫过来，究竟是为了害深田瑠里子，还是为了害他的。
反正再这么下去，他怕是真要被三上澄乃给害死了。
“酒、酒吧早就已经被我抵押出去了！”他慌忙开口解释道。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还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三桥广实，看起来似乎是把酒吧抵押给了黑 道。
“月初的时候，有天我就感觉自己手气很好，就想搞点钱来翻身，就联系了熟人，经熟人介绍联系上了一个做抵押生意的人，把酒吧抵给了对方。”
说到这里，中岛翔一的语气里带上了后悔，“那个人的钱绝对有问题，很可能来路不干净。
“我那天的手气原本很好的，结果刚用上那个人借给我的钱，手气立马就变得糟糕得不行。
“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钱已经都被我输光了。
“下周就到了还钱的时间，我实在是凑不出钱了，所以今晚才会，才会……”
中岛翔一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但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听懂了。
深田瑠里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也就是说，这13万就是你们现在能凑出的全部财产了是吧？”
中岛翔一和三上澄乃闻言，纷纷低下了头没有开口回话。
“能联系朋友借钱吗？”深田瑠里子继续开口询问二人。
二人依旧低着头不答话。
“拜托，不管说什么，你们总该回答我的问题吧？”深田瑠里子语气烦恼，“你们现在这样，实在让我有些伤脑筋诶。”
三桥广实一直都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一听到深田瑠里子这么说，立刻带着手下逼近了三上澄乃和中岛翔一身旁。
感受到压迫感的中岛翔一连忙开口：“不管是从前的朋友，还是从前认识的熟客，但凡有可能借我钱的人，全部都已经被我借遍了！”
深田瑠里子听完还没开口，一旁的三桥广实却是忍不住先开口啧了一声。
他是真搞不懂，中岛翔一都已经混成这样了，还有怕死的必要吗？
像他现在这样，活着也和死了没两样了吧？
深田瑠里子开口说道：“那么，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澄乃你的身上了呀。”
至于这所谓的希望，究竟是有酒喝的希望，还是两人活下去的希望，她没有细说，全看这两人自己怎么理解了。
三上澄乃闻言还是低着头，没有开口答道。
三桥广实见她这幅不配合的模样，顿时皱起了眉，迈步走上前去，对着三上澄乃大声呼喝起来：“喂！你这家伙耳朵聋了吗！深田小姐在问你话，你听不见吗！”
先前被三桥广实吓得不轻的三上澄乃，这一次听着对方的呼喝，却仍旧像没听到一样。
她依旧低垂着脑袋，在三桥广实呼喝完她不久，两行清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流到了下巴，随后又顺着下巴一滴滴滑落。
三桥广实见状，扭头看向了深田瑠里子。
他见深田瑠里子静静看着三上澄乃下巴上一滴滴落下的泪滴，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就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于是便识趣地重新退到了一旁。
在一片寂静里，三上澄乃哭势愈发明显。
起初她还只是有些哽咽，随后逐渐发展成了不受控制的抽噎，再之后她干脆哭出了声音，最终发展成了嚎啕大哭。
一直到哭得有些累了，她才边哭边抽噎着开口对静静看着她的深田瑠里子说道：
“我、我认识的所有人里，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愿意借钱给我的，就只有瑠里子——从前的瑠里子一个人啊！”
三上澄乃这一晚上已经接连哭过了好几次，今夜初见瑠里子时脸上画着的浓妆早被她哭花了。
她最开始哭是因为害怕，之后再哭则是在害怕的同时还想要让深田瑠里子心软，放过她。
严格来说，她先前那几次哭，也都称得上是因感到后悔而哭。
但先前她后悔，是在后悔今晚的事情执行失败了，而不是在后悔自己产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直到此时此刻，她终于因今夜心中动了伤害深田瑠里子的念头，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三上澄乃忽然间意识到，深田瑠里子在她心里的分量或许比她先前所以为的更重。
比中岛翔一更重，并且搞不好比钱还要重。
只是因为先前她一直操控着深田瑠里子替她赚钱，在面对着瑠里子时，她的心里总是有着一股优越感，所以从来没有察觉到这点。
现在深田瑠里子让她找朋友借钱。
她想来想去，认识的所有人里愿意借她钱的，似乎也就只有从前那个她总觉得傻里傻气的，不管她说什么都会相信的深田瑠里子一个人而已。
说来讽刺，对于三上澄乃这样的人来说，不论是别人对她的真情也好，还是假意也好，似乎都需要借助“钱”，才能够最终得到确认。
谁能替她赚钱，她就打心眼里看不起谁。
谁会借钱给她，她就又打心眼里觉得谁好。
总之，三上澄乃这时候突然就觉得很难过，前所未有的难过。
“你叫他们现在杀了我吧！”三上澄乃痛哭着跪到了深田瑠里子脚下，“瑠里子，求求你了，现在就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啊……”
深田瑠里子感受到了三上澄乃此刻所流的泪水中的真实的悔恨，即便作为受害者一方的她完全没有同情对方的义务，实际上她心里也没有同情对方。
但受到对方的情绪影响，她的心里还是感觉有些难过、发堵。
之前坐在横山美绪的车上，听三桥广实的汇报时，深田瑠里子还以为三上澄乃从前只是在单纯地利用她。
此刻看到对方的反应，听到对方那想求死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从前三上澄乃的心里也是对她有些感情的。
虽然那些感情没能够转化成珍视与尊重，也没能阻碍到对方对她的利用、看到她变好后的心生嫉妒、算计她、甚至企图用肮脏的手段把她重新拖回曾经的泥潭。
但让她知道，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起相处了数年的“朋友”，也是个有感情、有心的活人，而不是冷血无情的机器，依旧让她心中感受到了少许的安慰。
同时也让她更加确信，自身的选择并没有错——不论是从前的选择，还是今夜的选择。
深田瑠里子微微扬起了嘴角，低垂着目光直视着匍匐在她面前痛苦不已的三上澄乃，轻声开口说道：“澄乃，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愿意借钱给你哦。”
三上澄乃闻言，喉咙里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着咳嗽她的哭声也戛然而止，抬起头表情惊愕地看着微笑低头望着她的深田瑠里子。
深田瑠里子再次冲她温和地笑笑，随后从包里掏出了进门前去隔壁便利店买来的纸币，坐到了吧台旁，伸手将面前的几瓶酒拿到了地上，勉强在桌上腾出了一片足够她写字的空间。
她一边低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边对旁边趴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起身的三上澄乃说道：
“1亿9354万円，我还是凑个整吧，一共借两亿。
“当然，这两亿也不单单是借给澄乃你一个人的，还有这位翔一先生，我借给你们两个人一人一亿日元。
“利息就按照一年10%来算。
“也就是说，我借给你们每个人一亿，到了明年的今天，你们每个人就需要还我1亿1千万，后年就是1亿2千1百万……”
三桥广实听到这里突然瞪大了双眼。
他心说什么！
他们这十来个凶神恶煞的黑 道就在旁边站着呢，结果这个深田小姐给这两个人放贷，定下的居然还是合法利率！？
深田小姐你要不要去社会上打听打听，我们黑 道平时都是怎么放贷的啊？
还什么年利10%，我们这都是10日10%的利息好不好？
这年化收益率1000%还是最低，一般都是10日3成利，有的能要到4、5成的利息，碰到急用钱的人周息100%也不是没有！
再急用钱还能有眼前这两人急吗！
这可是真买命钱啊！
你这一年10%的利息，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这些弟兄们了啊？
三桥广实心里正如此想着，而深田瑠里子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让他知道了，最令他惊讶的地方还不在利率上。
只听深田瑠里子继续对三上澄乃和中岛翔一说道：
“至于这笔钱我什么时候要你们还——就等到我们下一次碰面的时候吧。
“下次见面，你们两个要按照借款时间，把钱连本带息的还给我。
“如果那时候还还不上，你们到时候就在东京湾和水泥立柱里面挑一个长久安家吧。
“怎么样？我的钱你们要借吗？
“要借的话，就来在借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吧。”
深田瑠里子说着从吧台前站起身来，将手里的笔放在桌上刚写好的两张借条上，给二人腾出了位置。
“我要借我要借！”中岛翔一连想都没想，立刻就跑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借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借条以后，他甚至还有心想开口问问深田瑠里子，自己能不能再多借一点。
但再想想，他又觉得自己如果现在就想死，完全可以直说，用不着再绕个弯子，于是就老老实实地走去了旁边，等着三上澄乃过来签字。
可三上澄乃表现得却并不像中岛翔一那么积极，在听完深田瑠里子的话以后，依旧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神情恍惚地望着深田瑠里子。
深田瑠里子看她这样，微笑着开口问道：“怎么？澄乃你真的现在就不想活了吗？”
三上澄乃轻声开口问道：“……瑠里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
深田瑠里子脸上的笑容不减：“想知道的话，你可以不在借条上签名试试看。
“说不定我真的会不要你的命，而是直接放你走呢？”
三上澄乃身体又是一个激灵。
她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到吧台前拿起笔，飞快地在另一张1亿借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