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田隆夫那一张，在笑的时候很有亲和力的圆脸，在此刻骤然转冷，霎时间一股威严与冷厉的气息便从他的神情中散发而出，朝着微笑看着他的林旭直直扑来。
而正面对着安田隆夫的林旭仿若置若罔闻，仍旧嘴角噙着些微笑容，神色如常。
真的是……
好好的一个老板，还在自己面前装上黑 社会了！
当我没见过真的黑 社会呢啊？
就你这出儿，别说跟篠田建市比，就是跟高山清司比，你也不是个儿啊！
至此，林旭即便还无法确定，对面这个突然主动找上来的安田隆夫，就是这段时间在网上操控舆 论的那个幕后黑手。
他也至少敢确定，对方今天是奔着森友百货来找他的。
对方刚刚说的，什么突然对油画收藏感兴趣，什么喜欢他的画，全都是放屁！
毕竟就看现在——谁家粉丝会这么看自己偶像的啊？
只要先确定了对方是自己的假粉丝，那么像安田隆夫这样的大老板，巴巴跑来找他，刚刚又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卑微。
除了是因为森友百货，林旭实在是想不到，对方还能是出于什么其他原因。
然而，在确认了安田隆夫是因为森友百货才找上的自己过后，林旭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多了起来。
现在他感觉奇怪的地方主要有几点：
对方为什么会直接就找上了他？
是通过什么渠道确认了他是森友百货的幕后话事人？
又或者对方目前其实还并没有彻底确认？
结合着安田隆夫这次又是找前泽友作帮忙和他搭线；
打着他新晋粉丝的名号，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卑微；
刚刚对他说的话里也带着些试探的味道，这三方面一同考虑。
林旭现在更倾向于认为，其实安田隆夫现在还没有彻底确认，森友百货背后的老板是他。
看来这下该轮到自己去试探一下对方了。
林旭如此想着，微笑着开了口：“怎么样，安田先生，向别人暴露出自己内心的感觉，不是那么好接受吧？
“现在您应该彻底明白，为什么不要去问画家，对方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了吧？
“我刚刚的话，应该不至于会让您感觉到生气吧？
“毕竟我是个新人，实在承受不住您刚刚的那番言论。
“但像您这种等级的大人物，不至于也觉得承受不住那种言论吧？
“人还是应该诚实去面对自己的内心，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外在做好掩饰就够了，没必要连自己都欺骗。
“帮助人们发现自己真实的心声，也是艺术品存在的价值之一。”
安田隆夫闻言神色一动。
他在心里面仔仔细细品味了一下林旭刚才说的这番话，最终确认了林旭好像真没有和他话里有话，似乎真就是单纯地在和他继续交流艺术理论。
不应该啊……
他听林旭先前的那番话，明明感觉到林旭已经明白了他究竟是奔着什么来的，在借着艺术理论指槐骂桑，反将一把他的军呢。
难不成刚刚是自己误会了？
对方其实一直都只是在和他交流艺术理论？
难道他推测错了，森友百货真正的幕后老板并不是这个年轻人？
不对！
不对不对——他不能被这人给糊弄住。
就算退一万步说，森友百货真正的老板并不是对方，根据他调查到的信息，对方也绝对知道森友百货的幕后老板到底是谁。
而以对方刚刚展现出的思维能力，对方听到他刚刚所说的那番话，不太可能会想不到他今天是奔着什么来的。
既然如此，对方还怎么可能会坐在这里，单纯和他聊什么艺术理论呢？
这里面有问题。
这个年轻人这是在和他装傻，是希望通过装傻把他给糊弄过去，让他觉得先前怀疑错了人吗？
如果对方真是这么打算的，那这心思可是真够深的啊……
就连他刚刚都只差一点就着了对方的道了。
安田隆夫今天收获到的最大的意外就是，通过刚刚与林旭的那番交流，他发现林旭要远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聪明敏锐。
林旭的年龄，以及前段时间在面对幕后黑手在网上对他发起的攻势，许久没有做出反应，让安田隆夫打心底里小看了他。
正因如此，安田隆夫才计划了今天这场和林旭的会面。
为的就是要面对面和林旭聊聊，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这回究竟惹上了什么人。
他以为拿着家里给的钱，跑到霓虹来投资开个百货商店，给员工多发点工资，拿着这事去网上炒一炒热度，就能够舒舒服服地在霓虹商界立足了？
这种想法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包括随便找个人来把公司写在别人名下，就觉得别人查不到他头上了的想法也是。
安田隆夫先前已经给过了林旭下马威。
今天他就是要当面把事情戳破，让林旭早一点知难而退。
如果林旭表现得足够老实，他不介意多花点钱把森友百货并购进PPIH集团里。
除了给员工开的薪水太高，破坏了行业的规矩，森友百货身上也还是有那么一些可圈可点之处的，尤其是已经积攒下的庞大顾客缘，很适合让PPIH集团接手下来，作为进军中高端百货领域的敲门砖。
可现在因为林旭的反应，让安田隆夫有些拿不准，林旭究竟是不是森友百货的幕后老板了。
但他可以确定，林旭即便不是森友百货的幕后老板，也至少知道森友百货的幕后老板是谁。
既然林旭装傻，安田隆夫面对他这种暴露软弱的表现，自然是要继续对他穷追猛打。
安田隆夫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前泽友作按捺不住好奇，开口插话道：“你们二位刚刚究竟都趁着我不在说了些什么啊？
“我怎么听着你们不单单只聊了艺术品收藏方面的内容呢？”
安田隆夫闻言心中一动，笑着开口道：“确实还聊了点别的。
“我最开始其实是问了林先生，怎么看待堂吉诃德百货，结果莫名就聊到了艺术欣赏上面。
“——对了，说到这个，林先生您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可以理解成，堂吉诃德百货在您眼里也是霓虹数一数二的零售百货商店吗？”
林旭：？
他眨了眨双眼，没太理解安田隆夫突然把话题拐回去究竟是想做什么。
又思索了片刻，仍旧没能摸清对方意图的林旭，也只得如实点了点头，开口答道：“这是当然，哪怕不说数一数二，至少前三里肯定有堂吉诃德的名字。”
安田隆夫：……
不是，你小子在这种地方都要气我一下吗？
什么叫“哪怕不说数一数二，至少前三里肯定有堂吉诃德的名字”啊？
你干脆直接说堂吉诃德在你心里排霓虹老三算了！
林旭这次其实真没想气对方，他就是实事求是说的。
不是说PPIH是霓虹四大零售集团之一嘛？
四大集团里有个迅销集团只卖服装，和另外三家不是一回事，可以排除在外。
还剩下三个集团，PPIH可不就是霓虹前三吗？
至于711、永旺、堂吉诃德这三家里谁更厉害——他一个画画的上哪知道啊？
安田隆夫没和林旭计较这个，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苦笑着继续开口说道：“哎，堂吉诃德现在或许还称得上是前三，但再过一段时间可就不好说了啊。”
前泽友作说话了：“隆夫桑千万别这么说啊！
“我对隆夫桑可是非常有信心的，哪里有人能威胁的到PPIH集团啊？”
安田隆夫看向前泽友作：“友作桑不知道吗？最近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森友百货，增长势头简直猛得吓人。
“或许再等上一阵儿，霓虹的四大零售集团就要变成五个了。”
安田隆夫说到这里，目光若无其事地瞄向了一旁的林旭。
林旭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安田隆夫。
这么搞是吧？
直接就把话题往森友百货上面硬拽？
连演都不演一下了？
“森友百货我倒是知道。”前泽友作说道，“前段时间我还打算要亲自去逛一逛，结果有好几次刚结束了工作想到这茬，过去就发现店铺已经结束营业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咋舌：“那时候可才下午4、5点钟。
“虽然还没有进去亲眼看过，但单凭这一点，我就敢肯定森友百货的老板绝对不简单。
“能在短短时间里就把名气搞这么大，这种情况我从前简直是见所未……”
说到这里，前泽友作忽然一顿，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林旭，重新改口说道：“这种情况我就只在小朋友身上见到过一次。”
林旭：……
他心说，大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在这费劲巴拉的演戏装傻，想让安田隆夫觉得森友百货和我没关系，结果你一开口就把森友百货往我身上引是吧！？
早知道你这样，之前两天我特么说什么也不给你面子了！
安田隆夫心里这时候也一肚子的槽。
他特意在前泽友作面前提到森友百货，一来是看前泽友作和林旭关系好，想看看前泽友作知不知道林旭和森友百货具体是什么关系。
二来是想通过前泽友作的反应，确认他自身是否和森友百货有关。
虽然说前泽友作这时候的反应，已经能够让安田隆夫同时收获到上面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可安田隆夫那么说，主要是为了第三个目的——
他特意抬高森友百货，就是为了让前泽友作口中说出“森友百货怎么有资格来和堂吉诃德比呢？”这句话。
结果前泽友作这态度，好像真认为森友百货能够和堂吉诃德比一下似的！
于是安田隆夫本来想让前泽友作说的话，这时候就只能由他自己说了。
“是啊，确实是很厉害……”他干巴巴地附和了前泽友作一句，紧接着立刻又话锋一转，
“不过令人放心的一点是，森友百货目前就只有6家店，只开在了东京、大阪、京都、北海道这四座城市，还成不了规模。
“与之相对的，它的商业模式问题很大，很容易树敌，引发针对，不会有太多的发展时间留给它形成规模。
“比起成长为霓虹的第五大零售集团，或许更大的可能是在发展途中无声消亡吧。”
林旭在心里撇了撇嘴，心道这就不劳烦您老担心了哈！
您说的那发展时间，森友百货就只还需要大半个多月，这时间应该不算特别长吧？
他才刚生出这种想法，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一旁的前泽友作又开口了。
“要我说的话，其实未必。”前泽友作语气笃定，听他这意思，似乎不太同意安田隆夫刚才的看法。
安田隆夫被这一个“未必”给弄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应和道：
“是、是吗？”
“嗯！”前泽友作笃定地点点头，认真说道，
“站在隆夫桑的线下零售的视角，确实是这样。
“但在我看来，森友百货接下来完全可以转型成线上销售平台。
“这方面我很有心得，以森友百货如今在网上积攒起来的人气，接下来转型线上销售平台，发展速度绝对会相当迅猛。
“并且线上销售平台需要的工作人员数量大大减少，能够在继续保证高员工福利的前提下，降低非常多的用人成本。
“之后森友百货只需要稳固住现有的5家分店，既能稳固住公众对其的好感，持续为线上提供充足的客流。
“同时不再继续在线下发展扩张，也能避免隆夫桑刚刚所说的树敌问题……”
说到这里，前泽友作话语微顿，随口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简直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名新富豪的诞生，这种天才的商业战略，实在是令我佩服！
“真希望能够早点跟筹划出了这一切的那个人认识，我感觉我或许会和那个人有很多话聊。”
刚刚才为先前给对方面子，陪着前泽友作聊了两天的林旭：……？
转到线上销售？
天才的商业战略？
我、我想出来的？
安田隆夫看着一脸认真又憧憬的前泽友作，心里有点怀疑前泽友作在和林旭一起合起伙来戏耍他。
一直到他仔细回忆了自己的前半生，确定从前没得罪过前泽友作，才终于是打消了这种怀疑。
前泽友作作为能在商界混得左右逢源的“交际花”，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人品方面还是比较有保障的，不至于会干出那么丧良心的事。
随后安田隆夫又仔细思考了一番前泽友作刚刚说的那番话，最终得出来了一个结论，森友百货接下来按照前泽友作所说的剧本发展，好像真的可行。
差不多就在这同一时间，林旭也在心里得出了与安田隆夫相同的结论。
这两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了对方，在发现了对方也在看自己以后，又非常默契地一同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