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泽友作能单靠着一张脸,在他本不够格参与的宴会上出席,还能上桌吃饭,无论在商界还是公众面前都能够左右逢源,怎么可能会是个思维迟钝的人?
他在意识到安田隆夫对待林旭的态度有些反常,其中可能存在着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之后,立刻便闭嘴进入到了暗中观察看戏模式,在心中暗暗揣测起了场间的形势。
至少看目前的情势,他这个介绍了两人认识的中间人,至少是不用再担心这两人会一言不合彻底闹掰了。
小朋友的性格不够圆滑,不愿意在他人面前低头,但他并不是那种为了彰显自己,会主动把场面搞僵的人。
只要碰上个愿意好好交流的人,他其实相当的好说话。
况且隆夫桑现在的态度何止是愿意和他好好交流啊?
甚至都让人觉得有点卑躬屈膝了!
前泽友作实在是想不通,安田隆夫在林旭面前会是这种表现。
难不成隆夫桑真是被小朋友的画给征服,成了他的狂热粉丝了?
小朋友他画的是动物,又不是宗教画,哪怕画得再好也不该有这种效果啊?
前泽友作想来想去,只想出了一种可能——安田隆夫有求于林旭。
可他那么大一个老板,手底下管着这么大一个集团,他又能在什么地方有求于林旭这么个年轻人呢?
前泽友作的脑袋里迅速冒出了很多种可能,随后又被他自己给一一否决,最终只剩下了两个可能性还在他脑海中萦绕。
第一个可能是,安田隆夫想要托林旭帮忙,在他和早川正之间搭线。
虽然前泽友作还没想到,安田隆夫想要找早川正干什么,才非要让林旭从中搭线,不能拜托自己去搭线,但这种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
而第二种可能就是,安田隆夫刚刚确诊了什么绝症,想要拜托林旭帮他画一幅临终肖像画。
还别说,如果是为了死后能被人多记住一些时日,找小朋友帮忙画肖像画,好像还真能称得上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就在前泽友作胡思乱想之际,刚刚才结束了胡思乱想的林旭终于开口了。
“安田先生,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旭眉头微皱看着面前一脸诚恳地安田隆夫,表情中满是困惑,而在表情掩盖下的心中,此刻的警惕已经拉到了最大。
不管对方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有多真诚,归根结底都是在阻止自己告辞离开,就凭这一点就足够让林旭对安田隆夫保持十足的警觉了。
“我这次来并没有具体的目的,只是想要和您见上一面,坐下来聊聊天而已。”安田隆夫真诚开口答道。
“没有目的?”林旭反问道。
“没有目的。”安田隆夫点头重复。
林旭这时候实在很想说一句,没有目的的事儿他不干,然后起身就走。
但他这样做实在是太不给前泽友作面子了。
真是的,早知道他从最开始就不给前泽友作面子了。
那样今天的事压根就不会发生,而就算发生了,他在选择不给前泽友作面子时,也不会觉得那样一来前面两天就忍得太亏了。
一旁暗中观察的前泽友作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了身,表情一派平和地对林旭和安田隆夫二人说道:“你们聊,我再给两位客人去拿点喝的。”
说罢他就迈步走进了厨房。
刚刚还在说让林旭先走的他,此刻已经不动声色地把立场转到了安田隆夫这边,用行动来帮着安田隆夫留人了。
站在前泽友作的立场,这么做完全是无可厚非。
人家安田隆夫都已经卑微到这种程度了,就连一丝一毫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摆,两人这样要是还交流不下去,那就说明今天这局从一开始就不该攒,相当于是在打他这个攒局人的脸。
而前泽友作这么一说,林旭就更没法说要走了。
他望着前泽友作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看向了面前的安田隆夫,主动开口道:“那么,安田先生想要和我聊什么呢?”
林旭现在留下,不光是为了给前泽友作面子,同样也是为了守护好他自己的面子。
人家安田隆夫都表现成这样了,林旭无论想不想接招都必须要接招了。
毕竟倘若对方真的是另有所图,结果发现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林旭都不敢和对方坐下来聊天。
那对方以后再继续针对起他,肯定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麻烦既然已经找上门来,那就不是他不想接就可以不接的了。
安田隆夫听到林旭的话,表情似是猛地松了口气,脸上再度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嗯…我其实也没想好,要不就先随便聊聊?”
说罢他也不等林旭同意,就状似随意地随口抛出了一个问题:“既然您让我先发起话题,那干脆就从我聊起好了——林先生,您觉得堂吉诃德怎么样?”
林旭心想,这问题可不太像是在随便聊聊啊。
他也朝对方笑了笑,坦诚地开口答道:“不好意思,我没读过那本书,恐怕不太好做出评价。”
安田隆夫闻言一愣。
“我知道安田先生问的是我对您开的堂吉诃德的看法,不是那本小说的看法。”林旭继续说道,“但您既然给店铺取名堂吉诃德,肯定是因为那本名叫《堂吉诃德》小说吧?
“我连您起的店名究竟代表的是什么都不理解,自然也无法评价您开的店铺整体。”
安田隆夫无奈地摇着头,出言感叹道:“林先生真是个严谨的人。
“我都没想过评价一件事物,可以首先从名字入手。
“经您这么一提醒我倒是也想要试试看了。
“拿什么来试好呢?
“啊——干脆就拿林先生那幅卖出了11亿円的画好了!
“林先生,您给自己的作品取名叫《王位》,是不是代表着在您心里,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而其他的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不就是向您俯首称臣,要不就只能成为您的猎物?”
说罢,不等林旭反应,安田隆夫又和善地笑笑,谦逊说道:“我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像这样去分析吧?
“我是第一次尝试,可能说得不是很对,林先生您别介意。
“要是有哪句话惹您不快,请您务必要为我指出,我会好好记住的。”
林旭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笑着摇头道:“安田先生您刚刚说的,的确是有一些问题。”
“哦?是吗?”安田隆夫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旭,“那还请林先生务必要指出我刚刚有哪一句话说错了。”
“不是哪一句话说错了。”林旭的语气认真,“是全部都有问题。”
安田隆夫脸上的笑容一滞,双眼直直盯着林旭没有说话。
“是这样的,安田先生。”林旭的目光同样直直盯着安田隆夫,“既然您不太了解画画,我还是拿您喜欢的小说来举例吧。
“就像小说里面大部分都会有正派和反派,你不能因为故事里的反派太坏,就说作者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也不能因为正派很好,就把作者当成是一个道德高洁的圣人。
“连小说这种最能体现出作者自身思维的艺术形式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比小说还要更加不讲道理的画画呢?
“想靠着分析一幅画理解作者,就如同只靠一句话、甚至是半句话就想要认清一个人一样,实在是天方夜谭。”
安田隆夫闻言,脸上刚刚绷起的表情略有缓和,嘴角再度扬起了少许,温和开口说道:“受教了,林先生说得真好。
“既然如此,能请林先生亲自解答一下,您创作出那幅《王位》是想要表达什么吗?”
林旭脸上的笑容不减:“这正和我想要对您说的第二点有关。”
“噢?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安田隆夫注视着林旭,笑着应道。
“安田先生,您太客气了。”林旭笑着点点头,客套了一句,正要继续说下去。
恰在此刻,不远处前泽友作手里提着一壶茶光脚走了回来。
“二位这是趁着我不在已经先聊上了?”前泽友作看着林旭和安田隆夫的架势,笑着开口冲两人打趣道,“在聊什么话题呢?”
“林先生刚刚教会了我一些画作欣赏方面的常识。”安田隆夫笑着答道,“我们现在正要聊到,他在创作那幅《王位》时,心里面究竟是怎么想的。”
前泽友作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转头看向了林旭:“小朋友,你要和隆夫桑讲这个?”
林旭笑道:“安田先生说他好奇,那我就说干脆就顺着这个话题聊聊呗,现在看他似乎是误解我的话了。”
“嗯?”安田隆夫表情愕然,“林先生不是要和我说,您画那幅《王位》是想要表达什么吗?”
“当然不是。”林旭理所当然地摇头,“毕竟我想要表达的内容,已经全部都包含在那幅画里面了。”
“我就说嘛……”前泽友作安心地拍了拍胸口,“怎么会有画家会和别人分享这个呢?
“隆夫桑如果真想要涉猎进艺术品收藏这行,以后可要记得不要再跑去问作者这种问题了啊。”
“这是为什么?”安田隆夫纳闷问道。
前泽友作耸耸肩,看向一旁的林旭:“这里还坐着一个这么出名的画家呢,这问题哪轮得到我来回答啊?
“小朋友,还是你来给隆夫桑解释一下吧。”
林旭白了前泽友作一眼,心想要是没有你插嘴我现在都已经解释完了。
他重新看向安田隆夫,开口说道:“原因其实会有很多种。
“比方说有的作者其实自己也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在画画而已,一旦要让他自己解释自己的创作思想,就要露馅了。
“——当然,在我看来,这个露馅上面应该打个引号。不过在许多其他人看来,这个引号可能是没必要打的。
“还有的作者在借着画画表达内在的自我,人心中有些自我本就是不可告人的。
“不,应该说绝大部分人心中的自我其实都是不可告人的。
“那些话一旦用嘴说出来,说话的人可能就要社死了,也可能会被人说成恶心。
“但那些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想法,用画来表达却没问题。
“不会被人说恶心,甚至于会让人觉得美好跟浪漫。
“像这种作者,就算被问了也肯定不会说出实话,所以说问了也白问。”
林旭慢条斯理地说着,不光安田隆夫在认真听,就连前泽友作这个收藏了那么多艺术品的收藏界老炮一时间也听了进去。
前泽友作也没想到林旭居然能讲出这么多原因来,他虽然是个资深收藏家,但实际上还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没有艺术家会和别人用嘴解释自己的作品,至少作品能卖到上亿的艺术家里没有,总之别问就对了。
再说他在投资艺术品这件事上,向来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在给别人介绍收藏时,一句“这幅画价值8亿”,比说再多别的话都有用,只要让别人知道这件艺术品很贵,对方就会自己去找作品中的优点了。
“类似的理由我还能想到很多。”林旭继续说道,
“而就我个人来说,我心里最倾向的理由是,我想要表达什么,和观众从我的画中看到了什么,其实压根就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林旭再度看向了安田隆夫,开口说道:
“安田先生,我刚刚不是将画画类比成了小说吗?
“这二者确实有些共同的地方,但其实也有不通的地方。
“就比如小说写出来,天然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那么其中就必然会有作者想要展现给读者的内容。
“而文字与语言,或者说的更大一些,人类的思想,天然就是不客观且带有偏见的。
“小说也好,文章也罢,所传达的全都是作者本人的偏见。
“但画画并不是,画画可以很客观,我看到了什么就画什么。
“同时也可以很主观,我是为了自己画的画,我根本没有在向外界传达些什么,自然也就不会去在意外界能不能领会。”
说到这里,林旭又转头看向了前泽友作:“那些画抽象的在这方面的需求可能比较强烈,毕竟只有让观众感觉到自己看懂了,作品才有可能卖得出去。
“但我画的是动物,一只狮子又有谁会认为自己看不懂呢?
“区别无非是从中看出了什么罢了。”
前泽友作若有所思,心想照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说写实派的画才能叫画?
林旭这时候又重新看回了安田隆夫,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小弧度:“所以,安田先生,你从最开始试图通过我的画去分析出我的思维时就错了。
“你觉得我的画是我写下的一本书,可以任由你去从中解读出作者的思想。
“可事实上,我的画是一面镜子。
“你自认为自己在我的画里看懂了我,但实际上你从中看到的只是你自己,说的也只是你自己。
“所以说,多亏您刚才对自己做出的那番分析,让我加深了不少对于您的了解。”
安田隆夫听到这里,再难维持脸上悬挂的微笑,一时间表情变得分外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