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在与安田隆夫见过面,接收到对方对森友百货发出的死亡警告之后,时间又过了三天。
在这三天时间里,森友百货的各家分店依旧是每天人满为患,每天只能提早关门结束营业。
一面是人事部门每天忙着招募、筛选、培养新员工,奋力填补森友百货的店员缺口。
一面是社交媒体上的口碑与热度与之俱增,财务部每天统计出的经营数据也再创新高。
一切看起来都是一副欣欣向荣、蓬勃生长的模样。
森友百货的每一位员工身处在这样一种氛围里,内心里都由衷地认为,公司和自己的明天都一定会更好。
与之相对应的是,整个公司里仅有少数人知道身份的森友百货幕后老板林旭,三天前收到了安田隆夫当面发出的死亡预警,以及七天前早川正通过电话向他宣布的断连通知。
这种上下层之间的强烈反差,给林旭带来了极强的心理落差与心理压力。
在这表面风平浪静的七天时间里,他为了能消化掉心里那些无法对他人诉诸于口的压力,使用的自然还是他从小用到大的老方法——画画。
此刻画室画架上摆着的那幅以三头灰狼组成的狼群为绘画对象的作品上,不久前还面容模糊的三头灰狼,如今已有两头在林旭笔下渐渐呈现出清晰的面孔。
那头端坐于画中最后方、位置略高于另外两头、身形最为健硕的头狼,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直直盯着画外的狼眸中没有太多凶狠,只有审视与打量。
而徘徊在头狼右前侧的第二头灰狼,鼻尖皱起,表情恶狠狠地冲画外呲着獠牙,可身体却没有摆出丝毫想前冲的姿势,只是直愣愣地站在三头狼中间,那凶恶的眼神好似是在盯着画外,又好似是在偷偷瞄着旁边的两名同伴。
现在就只剩下最靠近画面的那一头狼,林旭还没来得及仔细描绘它的神态,但距离他开始细化也快了,等到他画完第三头狼那压低身体、即将前扑而出的姿态,也就该到刻画脸的环节了。
这一幅画,林旭是10月底才正式开始画的。
因为这次要画的并非是之前那样单一的动物,而是由几只动物组成的群体,林旭在刚开始画时所预计的完成时间,比他正常情况的作品完成时间要更长。
但真正动手画起来了以后,林旭又感觉似乎也不见得。
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可能连三个月的时间都用不了,他就能把这幅新画给完成了。
不过前提得是,之后也一直没有特别重要的事跳出来占用林旭的时间精力,而这明显是不现实的。
随便想想也能知道,当下的情形明显就没办法长久地维系下去。
而现实情况是,别说是长久维系下去了,就在林旭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想法的当天,情况就又发生了变化。
12月14日下午两点,前泽友作给林旭打来了电话,邀请林旭再次上楼去他家做客,林旭答应了。
这次见面两个人并没有聊太多,仅有的一些交流,说的也都是些闲话,完全没聊什么正事。
甚至于连森友百货的事情,前泽友作都没有多做询问。
他这次请林旭来家里,只是因为他自己经过了三天时间的消化,终于逐渐接受了林旭其实是个身价比他高出10倍的超级富豪的事实,也想清楚了自己之后应该站的立场,所以就请他来家里交流交流。
在交流的过程中,前泽友作既没有对林旭提出入股森友百货的想法,也没有提出要退掉Whisker Wiggle的股份,似乎是打算继续和林旭维持从前的那种关系。
林旭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多太明显的情绪,只是在那配合回应着前泽友作的聊天,但他心里其实还是蛮高兴的。
见惯了早川正那种生怕离他太近、连带着一同惹上麻烦的人,和安田隆夫那种成天想要占他便宜的人。
再看到前泽友作这种,认清他以后,既不想往后跑也不想上来抢,只是喜欢在他面前装装逼的家伙,竟然也慢慢开始觉得这家伙有那么一点眉清目秀了。
等到聊天结束,林旭告辞下楼重新回到家,还没过多久,早川正突然就又给林旭打来了电话。
这次早川正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训林旭,而是为了告知他一个消息。
“小子,不久前商界里有人托朋友联系上了我,询问了我,森友百货是不是早川家开的。
“我回答说森友百货跟早川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对方不管对森友百货做什么,早川家都不会插手。”
电话刚刚接通,早川正就在电话那头如此说道。
林旭听完早川正的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来,终于反应过来并开始采取行动的人,今天并不只有前泽友作一个,还有其他人也准备要有所动作了。
深呼吸了两口之后,林旭开口对着电话那头道谢:
“我知道了,感谢您专程打电话来告知我这些。”
电话那头的早川正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林旭的道谢,而是继续开口说道:“我还没说完呢。
“之后我又接着对对面说了,虽然森友百货的事情早川家不会管,但你和优奈两个人与早川家关系匪浅,如果你们两个人出事,早川家一定会有所动作。”
林旭闻言又沉默了一会,抬手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想到您竟然把我也给捎带上了……”
“哼。”电话那头的早川正嘴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没接林旭的话茬,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这次森友百货在上层引发的关注非常大,商界和财团里有不少人都在默默关注着事态的后续发展。
“在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情况下,有我那句话放着,如果还有人想要对你和优奈做什么出格的事,至少能让他们在决定动手前多掂量一下后果。
“小子,我能够帮你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最后对你说一句:放平心态,放手去做。不要过分地去计较成败,你还年轻,未来有的是机会,就把这次的经历看成是为将来的成功吸取经验就好。”
林旭抬手摸了摸鼻子,心想这次就算了吧,早川叔叔难得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别在这时候和对方顶嘴了。
所以他只是开口道了声谢:“谢谢您。”
“用不着向我道谢,我没帮你什么,这次也只不过是略微还上一些早川家之前欠你的人情罢了。”早川正给林旭扔下这最后一句,随后挂上了电话。
林旭盯着已经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心中默默为早川叔叔此番将他视如己出、且不接受感谢的举动感动了一阵子,忽然猛地反应了过来。
嗯?
等下…这里面……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啊?
就算有人查到了森友百货的拥有者是浅上空,顺着线索一路查到了浅上空与早川家的隐藏关系,跑去和早川正确认情况——
那也不代表对方就知道浅上空是在代替别人持有森友百货啊!
就算对方能想到浅上空是在代替别人持有,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到是代替我持有的啊!
早川正那哪里是为了保护浅上空,捎带着保护我啊?
那分明就是,为了保护浅上空,同时为了保护早川家,捎带着就把我给卖了啊!
——别人跑来问你,我发现你家小孩开了家店,她那个年纪的小姑娘自己肯定开不了店,是不是你出的钱?
结果你开口就回答一句,不是我出的钱,要是那家店影响你家生意了,你想动随便动,但我家小孩和那个某某某你绝对不准动!
被你这么一说,谁会听不懂,那家店就是“那个某某某”花钱开的啊!?
身为那个“某某某”本人林旭想到此处,心里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刚刚还说什么“视如己出”,这一看,“己出”个毛线,明明是连“庶出”都不如啊!
林旭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大傻叉,都已经被人给卖了,还特么在那里感动地和对方说谢谢呢!
虽说他是森友百货幕后老板的事,早晚有一天会被暴露,与之相比,早川正冲着外人撂下的那句话发挥出的作用可能更大。
但这也不代表对方就能随随便便就把他给卖了啊!
怪不得对方刚才连他的谢谢都不接受呢,他还以为是对方高风亮节,合着是因为受之有愧啊!?
你们这一群做生意的人当中,到底还能不能有个好人了啊?!
林旭是越想越气,低头在手机上重新找到早川正的电话,正打算要回拨过去冲对方发脾气,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落在屏幕上的前一秒,手机屏幕上突然又弹出了一通新的通话请求。
电话是富坚智博打过来的。
富坚智博会在上班时间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正经事找自己,林旭是一定要接的。
林旭只能先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火气,迫使自己快速冷静下来,随后立即按下屏幕上的接通键,平静开口说道:
“怎么了,富坚?”
面对林旭努力保持的平静语气,富坚智博的语气却是一点都不平静,他焦急地大声喊道:“老板!公司出事了!”
林旭闻言不由得心头一跳,心说不是吧,这么快?
他提高了些许音量,依旧用冷静的语气冲电话那头的富坚智博说道:“你先给我冷静下来,深呼吸几下。
“出事就出事,你作为最高负责人急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透过听筒听到那头的富坚智博重重深呼吸了两下之后,才继续开口说道:
“先给我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
“是——”富坚智博开始给林旭讲起了森友百货遇上的麻烦。
事情的经过说不上复杂,大致来说就是,不久前森友百货银座分店四楼的服饰区里,一名顾客与一位店员之间发生了一场口角。
双方产生矛盾的原因是,顾客在试鞋时喊来一旁的店员,要对方来帮着他穿鞋。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情况有些奇葩,有些神经,但怎么说呢——森友百货的规章制度里,其实早已准备好了应对此种情况的预案。
开店是这样的,很容易就能见识到人类的多样性。
如果是私人开的小店还则罢了,就算最后是把人一脚从店里踹出去,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但对于一家有口碑的大型品牌连锁商超来说,一点小事应对不当,最终都有可能发展成一场殃及品牌形象的舆 论危机。
所以面对各式各样可能在店内发生的情况,都要尽可能地提前考虑到。
在这一点上,在奢侈品店铺里面当过店员的竹内雅子经验很足,在她来到森友百货负责起人事工作之后,也让中森明希帮她联系专业人士,做过专业方面的咨询。
最终搞出来的森友百货店员手册里面的内容,可谓是面面俱到,考虑全面的同时又不细碎,既树立了好的标准,又没有过分束缚员工。
森友百货自开店以来,还没人批评过店员服务不好。
员工手册里面对于店员需要动手协助来店里挑选衣物的顾客的情形做出了如下规定:
面对身体患有残疾,或短期内因受伤身体不便的顾客,店员应当合理协助顾客去完成穿衣、穿鞋等,顾客一个人不方便完成的行动。
面对尚且年幼、无法生活自理的小朋友,以及年迈老人时,店员在小朋友、老人自身,或其家长明确表示需要帮助的前提下,出手给予帮助。
其中还列举了不少细则,关于店员帮忙过程中的身体触碰范围限制、性别限制等等……
而在面对着非弱势群体提出的帮忙穿鞋的要求时,也有相应的规定。
面对这样的客人,店员应当主动为顾客提供鞋拔、座椅、镜子等工具,礼貌地引导顾客自行完成。
而规定详细所能带来的一大好处就是,一旦出了问题,谁对谁错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
如果是店员没按照店内规定来,那就是店员不对。
如果店员是按照规定来的,那就是顾客不对。
而这次的情况,很明显是顾客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