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眼睁睁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一老一少两个人,相互之间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给定下来了,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他有些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依旧还在梦里面没醒过来,不然眼前怎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呢?
林旭开口向高卷舞确认道:“舞,你真的想要做山口组组长吗?”
高卷舞闻言表情一愣,随后表情逐渐变得慌乱了起来。
似乎一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一旦她选择了接受高山清司的提议,在未来接任山口组组长的位子,就不能和林旭一起回东京了。
但没过多久,她眼里的慌乱逐渐地平息了下来。
“嗯……”她冲着林旭点了点头,撑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对不起,旭君。
“咱不能和你回去了……”
林旭慢慢低垂下了视线。
高卷舞看到林旭的反应,双手攥得更紧了,她想要开口向林旭解释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用力地咬着嘴唇同样慢慢垂下了头去。
高山清司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先后垂下脑袋,语气和缓地开口说道:“小子,你不明白,对舞来说,这不光是实现篠田组长的遗愿,同时也是实现她亲生父亲的遗愿。
“和平他当初就是希望……”
“高山叔叔!”高卷舞突然开口打断了高山清司,“请您不要继续说了。”
被打断的高山清司一愣,随后表情重新恢复了冷硬。
他冷冷“哼”了一声,随后从座位上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了正厅。
于是大厅里就只剩下了林旭和高卷舞两个人,两人依旧在一片寂静声中垂着头沉默着。
过了不知多久,林旭慢慢抬起了头来,看向了垂头坐在她对面的高卷舞,轻声开口问道:“刚才为什么不让高山先生对我把话说完呢?”
虽然林旭其实能猜到高山清司刚才大概是想说什么,结合着对篠田建市的了解,对方前天夜里在电话里的遗言,以及“高卷和平”这个如果不是已经中二到了骨髓里,根本不可能给自己起的名字,已经足够他在心中拼凑出整件事的大致轮廓了。
林旭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被篠田建市在临死前给摆了一道。
对方前天凌晨的那一番遗言,说得就像是完全从山口组的角度出发去分析利弊,完全没考虑过高卷舞的个人感受一样。
林旭那时候完全没有怀疑,因为在他的认识里,篠田建市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没想到,对方在临死之前,竟然会留下来一个,真正考虑了高卷舞自身愿望的遗愿。
甚至还贴心地为高卷舞准备了一个即使不想接受,也能跟他走的退路选项。
这一次,篠田建市用的既不是阴谋,也不是阳谋,而是爱。
那个霸道了一辈子的山口组组长,在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向高卷舞这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孤儿,真正表达了他内心中的爱。
没有逼迫,也没有“我是为你好”的霸道,而是真正在认真地询问高卷舞,她心中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举动,加上他的死,再加上他之前20多年里与高卷舞之间点点滴滴的相处回忆,共同组成了一道绝杀,把林旭杀了个片甲不留。
高山清司说林旭不明白,可实际上林旭明白得很。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高卷舞刚刚为什么要拦着高山清司,不让对方替她解释。
高卷舞听到林旭的问题,还是没抬起头来,她垂下的头缓慢摇晃了一下,开口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咱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旭君应该怪咱,而不是理解咱。”
林旭的呼吸一滞,鼻头一时间感觉有些发酸。
高卷舞说出了这句话以后,林旭想不怪她都不行了。
林旭用力地深呼吸了两下,开口说道:“今天下午可以带我去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看一看吗?看完之后我就回东京去了。”
高卷舞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轻点了一下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
她开口说道:“好。”
下午一点,高卷舞和林旭坐着山口组的车一同前往大阪。
出发的时候,林旭给浅上空发了条消息,对她说自己今晚回家的消息。
浅上空收到消息后回复了一句:“那等我下午放学回家,就联系搬家公司把家里的东西搬回本乡的家里。”
林旭默默盯着消息看了一阵,打字回复了一句:“不用搬家了,晚上我一个人回去。”
看着浅上空秒回过来的三个问号,林旭没有继续在LINE上和她解释情况,只是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就结束了聊天。
虽然他很想靠着和浅上空聊天来转移下注意力,缓解缓解自己难过的心情,但他果然还是感觉有些舍不得。
毕竟不管是开心也好,还是难过也好,这或许都是他和高卷舞之间最后一次这样相处了吧。
就算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开口说些什么,但林旭宁愿就这样坐在车里沉默着,也不太想分心。
但林旭这边才刚刚收起手机,一旁高卷舞口袋里的手机紧接着便响了起来。
高卷舞连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连忙断了打进来的电话,随后开始打字。
“是空吗?”林旭看到高卷舞的这一系列的动作,立刻就猜到刚刚是谁在给高卷舞打电话了。
高卷舞闻言手上打字的动作一顿,轻点了下头:“嗯……”
林旭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你就跟她说,我说的,等我回去以后会好好和她说明情况的。”
高卷舞又低下头将刚刚编辑了一半的消息迅速补完,给浅上空发了过去,随后抬头对林旭道:“不用了,我已经对她说明过情况了。”
林旭认真盯着高卷舞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许久没见,你的变化还真是蛮大的,之前在LINE上聊天的时候我都没发现……”
高卷舞一愣,然后又垂下头不讲话了。
林旭见状,默默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也沉默了下来。
接下来,从山口组总部到双叶养护院这一路上的20分钟,车上的两个人便在沉默中默默地度过。
车停在养护院门口,林旭和高卷舞两人默默下车。
林旭望着面前这栋他从前也一直只在视频和照片里见过的,建在海边的传统老日式庭院。
想到这里就是高卷舞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心情变得缓和了不少。
扭头看向正默默凝视着自己的高卷舞,林旭微笑说道:“走啊,带我进去逛一逛呗?”
“嗯……”高卷舞点点头应了一声,领着林旭走进了她从小长大的养护院。
二人刚进门朝前走了几步,便有一大群孩子围了上来。
这一群小孩,最大也不过十三四岁,再大就要离开养护院去往山口组里面做事了。
顺带一提,在霓虹小孩子过完15岁生日后的第一个3月,差不多也就是国中毕业的时候,就不算是童工,可以去便利店一类的场所打工了。
所以养护院里的这群小孩子15岁开始为山口组做事,对于山口组来说还真不算是使用童工。
下午一点半的时间,一群小朋友们刚吃过午饭不久,正是闲得发慌的时候,眼看着他们的舞姐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一个个当即便兴奋了起来,纷纷跑过来凑热闹围观起了林旭。
这帮孩子平日里很少有机会看电视,有自己的手机上网就更加不可能了,因而他们也不知道林旭很知名,只有几个从前在林旭和高卷舞打视频时,在高卷舞的手机屏幕上见过了林旭的小孩子认出了他,立刻就向着在场众人大声嚷嚷起来:“是舞姐的男朋友来了!”
别忘了,当初高卷舞从东京回来的时候,林旭可是有给这帮孩子们送了好几车伴手礼的,里面零食、玩具什么都有,而且买得还全都是好东西,让这些孩子们一直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家舞姐在东京有个很大方的男朋友。
此刻孩子们知道了林旭就是那个高卷舞的大方男朋友,表现得那叫一个热情!
受了这帮热情洋溢的孩子们的影响,林旭和高卷舞的脸上渐渐也都露出了笑容。
林旭这一趟过来虽然是空着手来的,没有给众人带礼物,但他有办法。
他直接大手一挥,让他们去拿纸笔过来,每个人想要什么礼物都直接往纸上写,他走的时候把纸带走,买完了再让人给他们送过来。
林旭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这帮小孩子看他的眼神都变得锃亮锃亮的,简直比双木酒吧的贵宾们看他的目光都要更虔诚。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一样样说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完全没有和林旭客气的意思。
而林旭则是在一旁笑眯眯地提醒他们一定要写清楚一点,最好是列个表格,省得之后东西送来了说不清是谁要的。
双方都很高兴,旁边高卷舞听着那一个个孩子嘴里报出来的那一样样很不客气的物品名称,却是有些着急了。
尤其是当她听见,有个小孩子直接开口说想要一辆摩托车,并且这句话还引起了周围一群人的附和,一个个在那嚷嚷着“我也想我也想”的时候,终于是彻底忍不住了,张口开始管起了众人。
一会儿对这个人说“不许要”,一会儿又对那个人说“要太多了”,一会儿又说“这个我给你买”。
孩子们顿时都开始起哄,说高卷舞是心疼男朋友了,不舍得让男朋友多给他们花钱。
高卷舞被这帮孩子说得俏脸通红,最后气呼呼地把人全给赶走了。
孩子们一走,林旭和高卷舞之间先前的那种轻松气氛也被带走了。
林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眼底闪过一抹怅然,低下头叠好写有孩子们想要的礼物纸揣进了口袋。
高卷舞看他的动作,小声说道:“旭君,你不用给他们买那些东西啦……”
“要的。”林旭摇了摇头,笑着道,“我都已经答应他们了,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高卷舞欲言又止:“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旭收好了纸,抬头看向高卷舞,“况且咱们两个又没有闹什么矛盾,以后也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啊。
“那我给这些孩子送点礼物不也是应该的吗?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高卷舞低头沉默不语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真的还可以做朋友吗?”
林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当然。
“你又不是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人。
“况且就算是移情别恋,只要不是同时和两个人恋爱,也没什么错。
“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件事的重要程度本来就是要比恋爱更高的嘛。
“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不能和我一起回东京,我不是也一直没有和你一起来大阪吗?
“只能说我们两个之间的缘分还不够强,你想走的路和我想走的路并不顺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仍旧垂着头的高卷舞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道:“可是…咱今天之所以能选,全都是因为旭君啊……”
她今天之所以能有机会选,是接任山口组组长的位置,实现她爸爸的梦想和篠田建市的遗愿,还是放弃这些和林旭回东京,都是因为林旭帮助她开了春分咖喱店,带着她成长,教会了她许多。
甚至就连考虑别人之前先考虑自己的道理,都是林旭教导给她的。
结果她今天却靠着在林旭的帮助下获得的资本,从而收获到的选择的机会,用着林旭教会她的道理,做出了要留在山口组,不和林旭一起走的决定……
越来越多的眼泪顺着高卷舞的脸颊滑落,她逐渐哭出了声音。
她的心情真的很矛盾,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心里应该是怎样的心情。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觉对不起林旭,可又觉得一旦自己那样想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林旭。
林旭慢慢走到高卷舞面前,一只手抬起了她的脸,用另一只手仔细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爱不是债务。”他温和地冲着高卷舞笑笑,再次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将养护院的环境刻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最后开口说道,“这一次就先带我看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林旭不是已经看够了,而是担心自己继续待下去,会做出一些不太体面的举动。
就像他说刚才说的那样,他和高卷舞之间并没有谁对不起谁,以后还能联系,还能继续做朋友。
但如果在这时候把场面搞得太不体面,那以后再想当朋友就难了。
林旭不敢再继续进门去看那些孩子们了,所以他现在只能在大门口环视一圈就走。
高卷舞想要送林旭,林旭拒绝了。
他一个人走出了双叶养护院的大门,拨通了冈本直人的电话,20分钟后,冈本直人开着林旭的保时捷911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送我去车站。”林旭上车以后对冈本直人吩咐道。
“是。”冈本直人应了一声,随后启动了车子。
行驶了一会儿后,冈本直人忍不住再次扭头看向林旭,小心翼翼问道:“头儿,您没事吧?”
从林旭刚坐上车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林旭的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冈本直人刚开始没敢问,但忍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
林旭声音沙哑着回答道:“不关你事。”
冈本直人立刻噤声。
他心想头儿这次不是来参加山口组组长的葬礼的吗?怎么难过成这样啊……
他记得今早看新闻上面说,刚刚去世的山口组组长只有山口组副组长那一个义子,没有老婆孩子的啊……
又是一个20分钟过去,冈本直人载着林旭来到了大阪站门口。
林旭推开车门,走到车前打开前备箱,从中拿出了自己出门时带的用来放行李的背包,重新反身坐回到了车上。
他拉开背包拉链,从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随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先前在养护院里,孩子们写下他们想要的东西的纸。
林旭先将那张被他整齐叠好的纸递给了冈本直人,开口吩咐道:“照着这张纸上列出来的物品,把东西买齐,然后替我送去舞那边。
“这张纸别弄丢了,多复印上几份,到时候和东西一块送去,那些孩子们还要靠它来分东西。”
“是。”冈本直人双手接过了林旭递给他的纸,当场展开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张照片,随后又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还有这个。”林旭又拿起了他刚从包里取出的小盒,作势便要继续递给冈本直人。
冈本直人见状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林旭伸出到一半的手又重新收了回去。
林旭目视着前方仔细思索了片刻,然后又扭头环视了一圈车内。
他开口说道:“送东西的时候,把这辆车一块过去交给舞吧,给她的时候你就和她说,我不想再把这辆车重新开回去了,所以就留下给她了。”
已经在双木酒吧里看惯了林旭撒钱的冈本直人闻言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应道:“是。”
林旭认真想了想,确认再没有其他事需要和冈本直人交代了。
于是他低下头打开了手里的小盒,取出了盒子里面的梵克雅宝蓝色绿松石蝴蝶项链,小心地把项链挂在了上方的后视镜上面。
看着挂在半空中左右摇晃,仿佛在缓慢飞舞的蓝色小蝴蝶,林旭嘴角扬起,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行了,去吧。”他对冈本直人说了最后一句,打开车门下车背上背包,独自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