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本来想要给自己的新作品取名《唯一》，但因为他考虑到自身的情况似乎不太配用这个词儿，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驯养》。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为此耿耿于怀，也一直在尝试着用“艺术家，人和作品可以分开论，就比如那个谁谁谁……”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虽然没能完全把自己说服，但内心确实是被说得越来越动摇了。
可就在刚刚，浅上空的那一番话彻彻底底地把他给击中了。
他现在发自心底的认为，《驯养》就是比《唯一》更好的名字。
同时还觉得，自己压根就不是什么渣男——这部分倒是没那么的发自心底，他想了两回，然后连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就不好意思再想了。
但至少在作品名方面，他是不会再觉得纠结了。
就在此时，林旭摆在旁边支架上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林旭瞄了眼旁边的手机，在屏幕上看到了SBI Art Auction负责人的名字，心说这是又来催他了。
还好拍卖会的举办场地就在涩谷区的代官山町，距离他们家不算远，这一路上也没碰上堵车，看现在所处的位置和时间，大概率能够准时到，用不着他去耍大牌了。
心中想着，林旭随手先后按下了通话跟免提键，一边继续开着车，一边开口对电话那头说道：“北尾先生，我马上就能抵达代官山了。”
这一次SBI举办的拍卖会，规格并不属于最高的那一档。
毕竟整场拍卖会都要在网上直播，那些真正的老钱自然是不会来掺和的，纵使是那些新贵，也不会平白给他人做嫁衣。
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轻易看明白，林旭是这场拍卖会上毋庸置疑的主角，其他人顶多能沦为他的陪衬，那么能来参加的，自然也只会是在其中有利可图的家伙，分量不可能比林旭，以及奔着林旭而来的前泽友作更重。
但同样也是因为全程直播的原因，纵使会在这场拍卖会上出现的拍品规格不算顶级，SBI还是拿出了举办最高规格拍卖会的态度。
不光将拍卖会的举办场地安排在了SBI Art Auction只有在举行规格足够高的拍卖会时才会启用的代官山拍卖场。
同时，这场拍卖会从筹备阶段开始，也一直都是由SBI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北尾吉孝亲自盯着的。
要知道SBI可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公司，而是一家市值超过两万亿日元的上市公司。
虽然林旭从前确实没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但想想也能知道，能够玩得转拍卖行的公司，怎么可能规模很小？
这样一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论身份和前泽友作相比，也能称得上是不分伯仲了。
让这样的人来亲自盯着整场拍卖会的筹备工作，足以见得对方对这场拍卖会的重视程度。
因而林旭今晚如果真的要迟到耍大牌，那这牌耍得可真不算小，还好，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好的。”电话那头的北尾吉孝听到林旭的话，语气明显变得平稳了一些，“那等下您到了，直接把车开到会场门口就好。
“今晚会场附近的停车场都停得很满，您可能不容易停车。
“我安排人去会场门口等着代您泊车，您把车交给对方，人直接进来就好。”
“好的。”林旭点点头，歉意道，“给您添麻烦了。”
“小事。”北尾吉孝客气回应道，“对了，关于我先前在电话里询问您的那件事，请问您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旭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啊，您所指的是开场讲话那件事吧？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没考虑好，可以等我到会场了再给您答复吗？”
通话那头的北尾吉孝回答道：“好的，我知道了。”
结束了通话，林旭长长舒了口气。
真的是……他这边才刚轻松了还不到一分钟，立马就又有纠结的事情找上来了。
这开场讲话，他究竟是讲呢还是不讲呢……
一旁的浅上空在这时候语气有些迟疑地开口了：“哥哥，你现在是在纠结，等一下到地方了，要不要公开讲话吗？”
“嗯。”林旭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瞥向一旁的浅上空，点了点头。
他看着对方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忽然一动，心说难道浅上空又有想法了？
浅上空刚刚说的话才给了他那么大的启发，现在干脆也问问对方的意见好了。
于是他开口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讲？”
“这我哪里能知道？”浅上空闻言立刻说道，“我连你讲话是为了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你该不该讲啊？
“不过……”
浅上空说到最后，语气有些迟疑，林旭见状开口重复道：“不过什么？
“明明平时什么话都敢对着我讲，怎么这时候反倒吞吞吐吐起来了？”
浅上空闻言抿了抿嘴，这才继续说道：“我是想说，如果哥哥你是想要靠着说话，打消别人心里面对你的成见，那我觉得就没有什么必要去讲了。
“没用的，不管你说什么，怎么说都没用的。
“非但不会起到丝毫的正面作用，随着你解释增多，别人对你的成见还会越来越深。”
说到这里，浅上空的话音微顿，随后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讲的这些，哥哥你应该都懂的吧？
“不然你也不会在网上讨论最多的那段时间，没有选择去发推解释，而是直接发了一条新作品竞拍预告。
“我觉得哥哥就坚持你本来的计划，用新作品的成交价去狠狠回击那些质疑你的人，让他们老实闭嘴就好了。
“没必要再去额外对他们多说什么了。”
林旭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对于浅上空的这一番话，他可以说对其中的绝大部分认同。
质疑这种东西，并不是会越回应越少的，相反，绝大多数时候，质疑都只会越回复越多。
这玩意就像和人吵架一样。
谁吵架时会和人讲理啊？吵的都是输赢好不好？
你这边尽力保持着理性克制去解释，努力让自己讲出来的话有理有据。
结果别人偏偏就会抓着你解释当中的瑕疵，对你发起新的一轮的攻击。
语言能起到交流作用，也能起到进攻作用，偏偏就是起不到防御的作用，这个世界上很难再找得出，比语言还要更加苍白的防御了。
然而，这里面有个前提，那就是这是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绝不会是在所有的情况下都这样。
因此，林旭只能说是“绝大部分”赞同浅上空的话。
并且，单纯用语言进行防御，确实是非常苍白。
但在动用其他防御手段的同时，附带上语言，效果也绝对要比闭上嘴什么都不说更好。
就像是和别人打架时附带着骂脏话，肯定要比闭着嘴只打架的攻击力要更强。
当然，前提是要能打得过人家。
要是打不过人家，那嘴里的脏话骂得越难听，挨得揍也只会越狠。
现在林旭遇到的问题其实也是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讪讪开口说道：“那个…怎么说呢……
“我很感谢你对我如此有信心，会如此坚定地认为，我的新作品的最终成交价能够打到那些质疑我的人的脸……
“但说实话，哥哥我啊，对此其实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当初我在推特上发布新作品竞拍预告，本意是想我的新作品能卖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到时候大家拿着这新价格作为我水平的参照就好了，免得总拿那11亿的价格说事，这样对我的质疑不就能减少了嘛？”
如果把他这番话翻译的直白一些，大概意思就是“不好意思，我这次原本就是奔着挨揍来的…
“所以我现在在纠结的是，挨揍之前是不是要说些什么，能让我别在挨揍时过于丢脸…
“你是完全把我的想法给理解反了哈……”
这也不是说林旭对他自己太没自信——嗯…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但这主要不是因为，林旭自己很清楚，他上一次的作品成交价里到底有多少水分嘛？
他就算对自己的画技再有自信，那也没自信到能确信自己的画正儿八经地拍卖，就能轻松卖到11亿日元，5500万人民币的程度啊！
这个世界上有胆子说出这种话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已经没办法开口说话了好吧？
就是那帮子人，生前照样也不敢说这话啊！
那价格不也都是等他们死了才慢慢涨上去的吗？
这一次林旭在拍卖会之前，就把上一次导致了他作品拍到11亿天价的两个罪魁祸首——早川千夏跟双木非法集资找乐子集团，两边都给禁了。
他怎么可能是奔着再创辉煌来的呢？
他这回可完完全全是奔着，实事求是、挤一挤他身价标签里面的水分的目的来的。
他就指望着，自己这次的新作品拍到那么个两三亿日元——这种自信林旭还是有的，毕竟他这回虽然不让双木酒吧的贵宾们“非法集资”，但又没说不让她们单独来。
贵宾里面，能够拿得出两亿、三亿的有点小钱的选手现在已经不少了。
如果她们不行的话，林旭这回依旧安排了横山美绪来帮他保底。
总之他是不需要担心，最终的成交价会过分难看的。
他这个年纪，一幅画能卖到两三亿也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说有11亿的价格在前，要别人竖着大拇指等他说“好好好”怕是不太可能了，但怎么也不至于太差吧？
反正就是说，那个…嗯…打脸什么的……
就还是别指望啦！
林旭对浅上空说完那一通话，感觉稍微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好意思，也就没敢扭头去看浅上空，因此也没就没有注意到，浅上空在听完他的话以后，那一对圆溜溜的眼珠一下子就瞪圆了起来，随即小脸上流露出了一抹犹豫神色。
浅上空心想，哥哥他居然没有刷新他上一次成交记录的信心吗？
那她现在要不要坦白一下，让哥哥能有点信心啊……
可浅上空又很担心，一旦她现在和林旭坦白，她的计划就要被林旭给叫停了。
就算不叫停，提前对林旭说了，到时候也会少了许多惊喜的感觉。
于是，浅上空在旁边偷偷观察了好一阵林旭的表情，在确认过林旭自己好像并没有多失落，心里面似乎还挺自洽的，于是浅上空决定还是先不说了。
“这样的话，那哥哥还是自己决定等下要不要去讲话吧。”她开口对林旭说道。
浅上空认为，既然林旭今晚压根就不是奔着打那些质疑他的那些公众的脸来的，那他就算决定了要讲话，肯定也不会讲什么狠话。
那先让不抱希望的林旭上去和大家说些好听的，等到最后她再帮林旭打那些人的脸，效果好像比什么都不说更好，所以也就不再反对林旭开场讲话了。
而浅上空不知道的是，林旭心里原本其实是更偏向于不上台讲话的。
因为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之所以接连两次都没有直接拒绝北尾吉孝的邀请，是因为林旭很清楚，这是能让他们双方双赢的好事。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赢点什么。
他这回就没什么需要的，既不用提前给自己挽尊，又不用为造势，就正正经经地走完拍卖会流程，看看他的保底准备用不用派上用场，好让他对自己再多点逼数，对自己的水平有个更加精准的认识也就可以了。
既然没目的，那他还上台讲什么话啊？
把自己搞得那么显眼，回头再被人给枪打出头鸟了。
虽然现在整个霓虹找不出多少能把他这只出头鸟给打掉的家伙，但因为这个，再招惹上几个类似于安田隆夫的家伙，总归也是一件烦心事。
但在听完了浅上空刚刚的话以后，林旭心里那原本偏向于不讲话的天平，开始默默地偏转向了天平的另一边。
虽然他依旧没什么想赢的，但他现在有一点想用行动让自家这个生人勿进的妹妹知道，其实……单纯靠嘴说也是可以的。
他之所以选择靠公开拍卖来面对公众的质疑，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最轻松的方式，毕竟不管怎样他都要画画，也都要卖画，这种方式并不需要他额外做什么。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办法靠着话语消除掉公众心中对他的成见了。
如果换成是别人，林旭恐怕也就懒得去费这个劲了。
但对于浅上空，听过她刚刚那么笃定的说，不管怎么说、说什么都没办法消除掉他人心中的成见，林旭觉得这么做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这次就给她打个样，让这个小毒舌明白，好好说话其实是能有作用的吧。
林旭终于在心中做出了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