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舟默了默，蹲在他身旁，“知道对不起我，就别这么垂头丧气。那两个其中必有一个登基为帝，我看你适合做个辅政大臣。”
“这又关你什么事呢？”许远问。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林子舟盯着他道。
许远微愣，“什么？”
“这话听起来挺像挑拨离间的，”忍着房间里古怪的肉味，林子舟嫌恶地皱眉，“得，打今儿出去，这半辈子我都要改吃素了。你等等，我找把刀把你这锁链砍了……欸，这不就是。”
那角落里还真放了把刀，不对，应该说是斧头，瞧着还挺锋利。林子舟掂量了一下，举得起来。
许远静静看着他，等人将锁链劈了，方才道：“知道这里为什么有斧头吗？”
林子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为什么？”
……
草。
林子舟触电般将斧头丢开，看着自己的手都犯恶心，好半天才压下去，捂着鼻子用力镇定，面色青白不定道：“从现在开始，你别说话了。”
许远忍俊不禁，俄而，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林子舟没理他，上前把人驮到背上，“还挺轻，饿了几天了？”
“在这种地方，你吃的下饭？”许远反问，那声音听着细不可闻，让林子舟条件反射地想到了明丽。
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犯了。
林子舟叹口气，突然想起来，好像自从明丽去后，他那夜里做梦怕黑的毛病，也一并去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些好笑地摇摇头，眼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明丽死了。”他说着，边向下走去。
过了一个拐角，许远才道：“她喜欢你。”
林子舟点头，“知道，我送她走的，最后她还叫了我一声驸马呢。”
两人好似在闲话家常，外面惊天动地的动静都被隔绝了，许远闭上眼，身体却开始微微抽搐，“……我以为她能活。”
那个漂亮的、飞扬的、可怜的女孩儿，本来能活的。
林子舟一步一步向下走，三清殿地面骤然晃了晃，他抓着扶手稳住片刻，又继续道：“许听风就在下面，没准下去你就死了。”
许远笑了，“听天由命吧。没准，许听风也要死呢？他本就不适合当太子，做皇帝，优柔寡断，谨小慎微，守成有余，在这个需要急遽改革的时代，他的能力却万万不够的。”
“魄力不够，手段也不够，”秦越与曙光争来斗去，许听风连他们的正眼都得不到，唯一做出的让人略为欣赏的事情，大概就是在三清殿挖了个地道，最后成全了林子舟，“要是有自知之明，自己退位让贤倒也正好。”
下了一楼，出了偏殿。
陈钺正不要命地朝右文大公招呼，右文几番想要驰援老皇帝，最后都被截住。
令人惊讶的是，老皇帝一把快死的骨头了，竟然能够秦越打个平手。他们在拳掌之间震碎了地面，过招之时两侧黑甲骑兵都不敢靠近，隔得远远的唯恐被误伤。
林子舟发现自己想多了，此时此刻，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他和许远。
他在人群里看了他们许久，转过身，朝着三清殿旁的偏门走。许远在他背上问：“不等他们了吗？”
“不等了，”林子舟淡淡道，“我送你去看大夫。”
许远隔了会儿又问：“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林子舟在偏门处停下，回头看一看那万众瞩目的两人，抿唇低笑。
“其实我只是喜欢画画。”
“嗯？”
“我就只是个普通的画家，”他看着曙光的意气风发，看着秦越的气势恢宏，幡然醒悟了一件事，“我么，身体弱，大概就能活到三四十的样子。可是你看他们……怕是要活到一二百呢。”
他么，早就说过了，只是来看秦越最后一面，陪他走最后一段。
可以了，足够了。
许远听明白了，听得心下一涩，“不去陈留吗？你可是陈留王的小世子啊，还没认祖归宗，没有家了，不难过吗？”
林子舟深吸口气，最后遥遥地看一眼秦越，再看一眼曙光，哑然一笑。
“他们都是经天纬地的大人物，我么，匆匆过客，”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难过，听得许远都在痛，“我本就是家破人亡之人，就回到家破人亡之处吧。”
我本就是过客，大约……大约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帮他们两人往前走一步。
他们已经走了这一步，现在，可以让他走了吧？
他迈开脚步，背靠着繁华的权利与血腥的算计，什么都不要了。
清晨的曙光穿破天际，将皇宫照得富丽堂皇，拖长了蹒跚沉重的影子。
他绕过宫道。
宫道上什么都没有，连影子也没有，仿佛我林子舟从未出现过。
那个名满天下的小画圣，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了洛邑皇都。
……
八月，许听风代已故天子写下罪己诏，条列叛国、噬子之罪，毁道庙，烧魔殿，陈情天下，让位新君，改号东周。
九月，东周新帝扫平叛乱，登基为帝，史称西周。列诸大臣入朝觐见，封旧两翰林为左右二相，分掌文武。遂即开国库，赈灾民，大赦天下，重揽兵权。
十月，新帝裂土封王，广发诏书，充备后宫，更开科举。二旬，杀质子怛赞祭天，讨伐吐蕃。
至次年，东周之乱彻底平复，西周兴盛由此开始。
边关大定，丹阳也平静了很多，边陲军事重镇时常有人来往，街市倒也热闹，南来北往无所不及。
又过了两三年，这里也渐渐沉淀下来了。
时有书生于此经过，都要去一处瞧瞧，据说那是画圣之故乡，有二周之绝笔，为天子特赐之簪缨族。
只可惜，府里空着。
据说前两年有人来过，官府的人过来查时，人又走了，叫人摸了个空，还为此惊动了洛邑。那坐着轮椅的文相许远还特地来过一趟，带走了些许贵重物品。
“有一年这里遭了偷，好家伙，把陛下都惊动了，愣是派人把城池翻过来找到了人，直接挂在刑场上凌迟。啧啧，咱们这皇帝啊，能够打下江山……就不是个简单角儿。”
“这话也说得吗？”青年轻笑，“不怕被人听了？”
小二哥笑，“因为咱们这陛下别看杀贪官污吏时狠辣，可对小老百姓还是很好的，不搞文字狱那套。”
青年丢下两个铜板，拖起旁边一个撞着滚筒的大木箱子，“那也不能乱说，”他掀起斗笠看了看小二，莞尔道，“当心他的死忠粉找你算账。”
小二：“啥？”死忠粉是个啥？
青年没多说，拖着箱子继续走。
他箱子上挂着画，画上人青素长袍，俊逸潇洒，同他身上那套一样，让边上的人中忍不住去猜测，那斗笠下是不是也是同样的面容。
青年在林府门前经过，停也不停。
没一会儿，一个同样高矮的年轻人跑过来，“子舟，打听到了，那红叶山在云州城，我让不缺去准备马车，下午动身？”
“好啊，”林子舟偏头看他，“红叶一片烈如火，你的水墨多半比不过我，范质，这回该认输了吧？”
范质看着他，笑得别有意味，“认输就认输，不过谁说水墨就一定是黑白的，要看烈火红叶，我那朱砂也不是不可以用。”
“那就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公梁不缺抱手站在远处，“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吧？回头我还得去道无涯提亲呢！”
范质脸一红，骂道：“呸，提你大爷的亲！”
林子舟忍俊不禁，复又看看那林府，顿了顿，“走吧。”
红叶山在云州，隔得其实并不远，马车走了两日就到了。
范质替他将东西搬上去，站了片刻突然道：“哎呀，我的宣纸不够用了，你先在这里画着，我去买一打宣纸上来。”
林子舟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范质又看看他，想说什么，被公梁不缺一扯，又闭上了嘴，悻悻离开。
林子舟欣赏着那漫山遍野的火红，热闹极了，索性掀了斗笠，清风明月般的眼睛就带着笑意。
他摆开架势，将自己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上，却一时迷恋于这恢弘漂亮的景色没有动笔，而是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
风景的确很美。
美得太盛大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林子舟摸了下腰间两块玉，站在那儿，一语不发。
也罢了，他低下头，慢吞吞地从箱笼中拿出两块桂花糕，打算边吃边欣赏这景色。然而手指才刚伸出，就发现掌心里的桂花糕少了一块。
他顿住，确定自己方才拿了两块，浑然不解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那桂花糕又出现了。
有人轻轻地将桂花糕换成热的，放在他掌心。
林子舟看着那人手腕上的两个黑铁环，默了片刻，说：“不在你的谷阳待着，当你逍遥快活的谷阳王，跑这里来干什么？”
“连皇位我都不要了，一个谷阳王很有意思？”
林子舟一震。
秦越在他身边坐下，顺手一捞，连人带糕点都搂进自己怀里，“皇位我都不要了，你倒好，转身就走，本王气坏了身子倒不妨事，你那皇帝哥哥可险些撕了许远，你可知？”
林子舟不知，但他笃定许远不会有事。
“他是治国之才，哥哥心里国为第一，怎么会做这种自折臂膀的事，”林子舟说完，抬头看那张久违的面容，“……你好像矮了。”
秦越无奈地笑笑，玻璃珠般漂亮的浅褐眸子紧紧盯着林子舟，说：“小诗书，是你长高了。”
林子舟没说话。
秦越蹭着他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上个月你哥哥得了位小公主，大名宣华，小名一个丽，百日宴要大办的，你去不去？”
“女孩儿，”林子舟顾左右而言他，“嫡长郡主，挺好的。”
“小诗书，”秦越握着他的手，“风餐露宿哪有狡童美婢伺候舒服，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不是来抓我的吗？”林子舟迷惑看他。
秦越禁不住有些难过，就像当初一回头，大仇得报后，却发现丢失了最重要的人那般。
他把洛邑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从没想过他走得这般无声无息。
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林子舟对他们失望透顶？是不是自己从头到尾都坏得彻底？
“小诗书，子舟，宝贝，”他太息般道，“你讨厌你那坏哥哥就好，别讨厌我呀。我可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讨厌……任何人，”林子舟心下一颤，从未听他这么低声下气的说话，隔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就是……可能是我适应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你不用适应，我来适应你。什么年岁、尊卑，无用之极……我会想办法让你活很久很久，子舟，别躲着我，回家吧。”
“……”
“回家吗？”
“……”
“子舟？”
“听到了，你好烦，”林子舟吸了下鼻子，“回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