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晓晓死后,我心中疑惑了好几天,店铺又没了生意。
其实在施晓晓临死之前那天晚上,她跟我讲过很多话。谈论的不只有京都那个姓陈的女人。还有她的人生。
施晓晓说,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现在虽然年纪小,但是前半生过得很苦。
所有人都知道施园的故事,明朝的那个宫廷御厨施家的老祖宗。施晓晓说,那个故事都是真的,他们家的老祖宗确实是明朝的御厨,并且他们家的手艺每代都只传一个人。哪怕一个人生了好几个孩子,几乎都传家里的大儿子。
就这样一代一代他们家的厨艺整整传承了八代。等到施晓晓父亲那辈儿,施晓晓父亲是家中的大儿子。他们一共兄妹三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施晓晓的爷爷只把厨艺传给了施晓晓的父亲,其他的孩子都没有学习的份。
可偏偏赶上那个年代,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施晓晓的父亲原本想要生一个儿子,传承家里的手艺。但等到施晓晓出生的时候,却只是一个女儿。
传了整整8代的厨艺,辈辈都是儿子呀,怎么会生了个女儿呢?正因如此,施晓晓的父亲很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对她百般厌恶。
曾经,这个男人为了生儿子一度想要离婚的。但是家里的妻子很温柔,对自己百依百顺。于是这男人在年轻的时候便经常出轨。可他在外面交往了好几个相好的,整整很多年,也一直没有搞出孩子来。
后来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整日抽烟喝酒,岁数大了,也可能是天天在厨房被油烟给呛的。自从生了女儿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了,他这辈子注定只有施晓晓一个孩子。
所以,施晓晓得以成为施家的第9代传人。全部都是命中注定。他父亲没有生儿子,也再也没有办法生其他的孩子。甚至就连施晓晓的二叔和姑姑生的都是女儿。
所以,施家的传人注定只能是个女孩。
从那天起,施晓晓的父亲虽然传授给自己女儿厨艺。可他依旧不爱这个女儿,对女儿不好,对她异常的严格,非打即骂。
施晓晓的童年是在砧板与泪水里泡大的。天不亮就要跪在灶台前背《调鼎集》,背错一个字,父亲手里的竹鞭就会抽在背上,留下青紫交错的鞭痕。
有次她握着菜刀的手被冻得发僵,切坏了给御膳房预备的冬笋,父亲竟直接将整盆冰水泼在她身上,寒冬腊月里,她穿着湿透的单衣在天井罚跪到后半夜,牙齿打颤的声音比风声还响。
母亲的冷眼比父亲的鞭子更伤人。那个总是坐在窗边的女人,永远用怨毒的目光剜着女儿的背影。
“要不是你这个讨债鬼,他怎么会在外面养野女人?”这话像淬了毒的针,在施晓晓耳边扎了十六年。饭桌上,母亲会把唯一的鸡蛋埋在父亲碗底,看着女儿扒拉着白饭,嘴角勾起凉薄的笑。
有回施晓晓发着高烧,母亲只是往她额头上搭了块冷毛巾,转身就去给父亲准备醒酒汤,任由她烧得说胡话。
十八岁那年,施晓晓终于能独立掌勺。父亲却在这时查出肺癌晚期,躺在病床上依旧对她颐指气使。
“火候再差一分,施家百年声誉就毁在你手里!”
弥留之际,他枯瘦的手指还死死抓着菜谱,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对技艺失传的恐惧。
父亲下葬那天,母亲连孝服都没穿整齐,就忙着和相熟的媒婆打听再婚对象。三个月后,她跟着一个华侨飞去了南洋,临走前只留给施晓晓一把生锈的铜钥匙和空荡荡的老施院。
施园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吱呀作响,雕花窗棂蒙着厚厚的灰。
施晓晓蹲在灶台前,第一次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地生火。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一片模糊。她按照父亲留下的方子做了道“龙凤呈祥”,金黄的鸡丝衬着嫣红的虾球,可吃到嘴里却像嚼着棉絮。偌大的饭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震得她心口发慌。
直到江余波出现,起初,那个男人过来应聘大堂经理。他第一次见到施晓晓,还以为她只是饭店里的小服务员。
江余波虽然是草根出身,但曾经也在大饭店干过。他很懂吃。只是看了一眼施园出品的醉蟹,就知道是古法秘制。
并且这男人长得也很帅气。棱角分明的脸颊,眼神却像春日暖阳。
所有人只在乎施晓晓做饭好不好吃,所有员工只关心饭店的生意好不好,老板能给自己开多少钱。
只有江余波会心疼她累不累。
秋风起时,正是蟹肥膏黄的季节。后厨里堆着半人高的青蟹篓,施晓晓挽着袖子蹲在水盆边,指尖在蟹壳上来回摩挲。
她得赶在午市前处理完三十只醉蟹,冰冷的井水浸得指节通红,被蟹钳划破的伤口渗着血丝,混着腥味黏在皮肤上。
江余波端着刚沏好的姜茶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一盆碎冰皱眉。他放下茶杯从背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施晓晓吓了一跳,手里的蟹刀当啷掉在案板上。
男人温热的掌心裹着她冰凉的手指,低头便往伤口上呵气,薄荷般的气息扫过皮肤,痒得她蜷了蜷指尖。
他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过破损处,施晓晓疼得抽气,却见他忽然低头,用嘴唇轻轻含住她的指尖。姜茶的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漫上来,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秋风。
施晓晓的心在那一刻轰然塌陷。二十多年来冰封的河床,终于有暖流奔涌而过。她开始期待每天清晨的炊烟,期待傍晚时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余波会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糖画儿,会在月下教她吹口琴,跑调的旋律里藏着最真挚的温柔。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厨房的烟火气里,也能煮出叫做“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