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桌上瓷面精致的娃娃,心里依旧没能平复下来。十六万人民币买一个人偶,实在超出了我的认知。
女人见我满脸震惊,指尖轻轻拂过娃娃平整的和服领口,缓缓开口,耐心给我拆解起樱花国几种最常见、却最容易被混淆的传统人偶,语气熟稔,像是早已把这些娃娃的门道摸得通透。
“我买的这个娃娃之所以昂贵,因为这是花嫁娃娃,本身就是所有樱花国人偶里档次最高、寓意最特殊的一种。”
她伸手指了指娃娃规整的发髻和喜庆的粉金和服:“花嫁娃娃只做成年女子的模样,而且清一色都是新娘造型。
所谓‘花嫁’,就是出嫁的新娘。这种娃娃专门象征圆满婚嫁、一生顺遂,用料全是顶级的正绢真丝、纯手工鎏金刺绣,脸是特制的陶瓷开脸,五官都是老师傅一笔一笔细细勾勒的,一百年的老工艺根本不是流水线玩偶能比的。
而且老式花嫁娃娃大多是家族代代传承的摆件,根本不批量售卖,这也是它价格贵得离谱的根本原因。”
我微微点头,目光死死锁在娃娃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珠上,总觉得那温顺的笑意底下,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紧接着我幽幽开口。
“关键我是真不懂这玩意儿,我感觉樱花国的娃娃好像也挺多的,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女人听到我的话。语气慢慢沉了几分:“很多外行分不清各种樱花国娃娃,但其实大致也就分那么几种,最常见的是市松人形,也是市面上假货、工艺品最多的一种。
市松人形大多是孩童模样,小男孩、小女孩的造型都有,个头比我这只花嫁娃娃要娇小很多。
它的用料偏朴素,身子是桐木打底,外面裹着填了木屑的棉布,脸上涂的是贝壳磨成的胡粉,没有这种细腻的陶瓷瓷面光亮。而且市松人形最早是江户时代模仿歌舞伎艺人做出来的,本意是给小孩子当玩具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莫名压低了声音:“但民间最忌讳的也是它。樱花国老说法里,市松人形是替身人偶,能替人挡灾挡煞,可挡的煞气多了,就容易攒下阴晦之气。普通市松人形做工简单、款式家常,看着稚嫩乖巧,完全没有花嫁娃娃这身华贵喜庆的气场。”
我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视线。
“第二种是雏人形,就是他们三月女儿节摆的人偶。”
女人抬手比划了一个摆放的阵型:“雏人形从来不会单独一只售卖,都是成套的。最基础的是天皇、皇后两个人偶,讲究点的会配大臣、乐师、侍卫,整整十五只一套,摆成完整的宫廷阵型。
它的寓意很单一,就是祈福小女孩平安长大、姻缘顺遂,只做节日摆件,材质普通、画风偏童趣,面部线条圆润呆板,没有花嫁娃娃这么逼真立体的五官,更不会做精致的新娘嫁衣造型,一眼就能区分开。
还有最廉价、最朴素的小芥子人偶,也是游客最容易买到的纪念品。
这种娃娃你肯定见过,圆头圆身,没有手脚,就是一根规整的木头柱子打磨出来的,通体简简单单画点碎花、笑脸,造型极简,就是地方乡土工艺品,没有任何特殊祈福或者传承寓意,几十、几百块就能买到,跟我这只百年花嫁娃娃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讲完几种娃娃的区别,她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人偶,眼神里带着痴迷,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所以你懂了吧?市面上那些便宜樱花国人偶,要么是孩童玩具,要么是节日摆件、旅游纪念品。唯独老式手工花嫁娃娃不一样。
它只做新娘相,承的是百年老工艺,寓意是终身婚嫁圆满,是专门镇宅、纳福、保姻缘的顶级人偶。当年那个京都老店的老先生特意跟我说,这种百年花嫁娃娃,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护主聚运,极其难得。”
我顺着她的话,再次细细打量这只半米高的娃娃。
粉金樱花和服华丽雍容,珠花金饰精致繁复,陶瓷面皮白得近乎剔透,唇角那抹温婉的笑容看着极尽温柔端庄。可不知为何,越是细看,我越觉得诡异。
它的眉眼太过逼真,逼真到不像是人偶该有的样子。那一双黑色玻璃眼珠漆黑深邃,没有半点反光,安安静静落在桌面,却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站在对面的人。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忍不住轻声开口:“姐,可是……这娃娃看着太沉了。个头还挺大的,最主要的就是我不懂这些东西,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
“沉?”女人抬眼看向我。“其实也没有多少斤的。”她说。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沉这个字,我说的不是体重也不是重量。而是这个娃娃给我的感觉死气沉沉的。
它太安静、太乖了,乖得一点人气都没有,反倒像是……一直在安安静静待着,等着什么。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木纹,避开女人灼热的视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姐,您看我们店里摆的都是些明清瓷器、老红木家具,收的也都是中式古玩。这樱花国的娃娃……我确实是门外汉,别说十六万,就是一万六我也不敢随便收。万一估错了价,砸在手里是小事,耽误了您找真正懂行的买家就不好了。”
女人脸上的痴迷淡了些,指尖在娃娃和服的金线绣纹上停顿片刻,忽然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其实……如果你真喜欢,也不用十六万那么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就是觉得这娃娃放家里占地方,又没什么用。”
女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你说实话,是不是觉得这娃娃……有点特别?”
她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亮得吓人,“你喜不喜欢它?你应该不会觉得这娃娃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