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双髻的小姑娘被符纸镇得动弹不得，粉白的小脸皱成一团，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水痕。她抽噎着开口，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我叫林萌萌……前年冬天走的，急性肺炎……”
话音未落，苏琪倒抽一口冷气。小姑娘身上的襦裙崭新如初，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发间还别着珍珠流苏，怎么看都不像病中夭折的孩子。
萌萌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这衣裳是爸妈领我拍艺术照穿的……说要给我留个纪念。”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里裹着浓重的鼻音，“他们就住在对面那栋楼，我每天都能看见家里亮灯。”
我顺着她飘虚的目光望向窗外，居民楼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萌萌的影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黑沉沉的眼睛泛起水光：“可是去年……妈妈的肚子鼓起来了。然后妈妈生了个小弟弟，他们抱着小弟弟笑，再也没看过我的照片……”
符纸边缘的金光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忽明忽暗，小姑娘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不想走，我怕他们彻底忘了我……”
“行了。”我打断她的哭诉，指尖掐诀念咒，符纸金光渐弱，“执念太深对你没好处。”
转头看向中山装男人时，他正梗着脖子瞪我，烟袋锅在掌心转得飞快，锈迹斑斑的铜锅竟擦出火星子。
“哼！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振邦！”
男人往地上啐了口虚无的唾沫，声音洪亮如钟，“民国二十六年，在金陵码头跟那帮东洋鬼子拼过命！”
他突然撸起袖子，胳膊上浮现出狰狞的枪伤疤痕，“后来让人从背后开了黑枪！”
康进听得眼睛发直。
赵振邦接着说。
“我死之后，我的遗物是一块怀表，后来被一个人买走，放在了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里。我的魂魄也一直徘徊在那个私人博物馆之中。
博物馆里有一张檀香大床，那张床是阴沉香。散发出来的味道，特别吸引鬼魂。所以我的魂魄每天躺在那张床上，过得逍遥自在。
那木头味儿提神，会让鬼魂精神振奋。而这个蜡像就摆在那张檀香大床的旁边。
后来博物馆黄了，床被个南洋华侨买走，就连我的遗物怀表都被那个南洋人给买走了，老子才不跟那帮香蕉人走！这雕像沾着檀香味儿，跟着它能够闻到檀香的味道，心情好，所以我的魂魄才会一直跟随着雕像！”
“那你为啥不投胎？”
康进忍不住插话。赵振邦猛地转身，中山装的纽扣崩飞两颗，鬼魂的形态竟凝出几分血气：“投胎？老子要亲眼看着东洋人滚出华夏！
哪天报纸上登了樱花旗倒了，这个国家没了，彻底灭了，老子立马就走！”
他激动得浑身冒烟，我心里面也挺感慨的，但还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现在是和平年代，其实你应该可以投胎了。”
现代女鬼早就等得不耐烦，青白色的手指卷着T恤下摆，忽然冲康进抛了个媚眼，涎水顺着嘴角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帅哥，美女我叫李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病态的甜腻，“去年在这小区租的房，被那个天杀的骗了感情又骗钱。”
她忽然撩起袖子，手腕上狰狞的刀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割腕的时候想着一了百了，谁知道死后连地府都不收。
自杀的魂魄都这样，困在死的地方出不去。后来闻到这屋里有股好闻的味儿，比香薰还舒服，就赖着不走了。”
她忽然捂住脸蹲下去，肩膀剧烈抽动，“我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还在老家等着我寄钱呢……天杀的男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呃，原来这年轻姑娘竟然是个恋爱脑。明明长得挺好看的一小女孩儿，愣是为了一个男人干那种想不开的事，愧对自己的肉体，愧对父母。
此时此刻，八个鬼魂已有三人交代清楚，剩下的五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我目光扫过穿粗布褂子的老头、扎羊角辫的小男孩，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矮小结实的身影上。那鬼魂顶多一米五，罗圈腿外撇，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双手藏在背后搓个不停，活像偷了东西的老鼠。
“你。”我伸手一指，“说说吧。”
侏儒男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脚不住往后蹭。
赵振邦在旁边啐道：“瞅你那怂样！他叫刘大利。最喜欢偷看女人洗澡。”
“刘大利”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中男鬼，他猛地抬头，三角眼射出凶光：“你他妈才偷看！老子是光明正大看的！”
话一出口就自知失言，赶紧捂住嘴，却被我一步跨到跟前，符纸带着破风声响贴在他头顶。
“啊——”男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形瞬间缩小一圈，露出布满疙瘩的脸。
我捻着法诀冷笑：“猥亵妇女，还敢嘴硬？”
刘大利疼得满地打滚，粗布褂子被符纸烧出洞来：“别烧了别烧了！我说！”
他涕泪横流地跪坐在地，罗圈腿抖得像筛糠，“俺叫刘大利，死了四十三年了……俺长得矬，村里的娘们都嫌俺，汉子们见天拿俺开涮……”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其实我平时也没什么大的心愿，我就想娶个媳妇。
可偏偏直到我死的时候，我死的时候都已经41了。我还是个青瓜大小伙子呢，从来没有沾过女人的身。
我也是自杀死的。所以一时半会儿没法投胎，只能在人世间飘荡。
就是因为我长得难看。我明明很努力了，可也说不上媳妇讨不上对象，村里的人还都笑话我。
后来在我41岁那年，爹妈都没了，我自己一个人在村里有个小平房，有三亩良田，生活不算艰难，条件也还凑合。可还是说不上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