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老朱和宋大爷，想着我们三个大男人，没必要折腾妆容，浪费时间又不讲究。
于是我开口打断：“大姐，省事点来就行，我们三个男的不用化妆，不用弄粉底眉眼，就只给她一个人化全套妆造就行。”
大姐梳头的动作，骤然顿了半秒。
镜子里，她的目光透过镜面，幽幽落在我脸上。
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不像是待客的客气，反倒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行。”
她缓缓吐出一个字，重新低下头，继续替秦冉冉挽发，声音轻得像风：
“男的不用画最好。”
“这店里的妆，只给女客上脸。”
话音落下，店里的空气莫名沉了几分。
外面大街的喧嚣被胡同隔绝得干干净净，这间小屋子静得离谱，只剩下大姐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起初没把她那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店规矩，专注看着窗外幽深的胡同。
老朱闲得无聊，拿起手机翻看，发现这里信号弱得离谱，网页半天刷不出来，索性靠在墙边摆弄身上的长衫。
宋大爷闻言微微侧目，抬手摸了摸衣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排老旧的衣架上。
秦冉冉浑然不觉周遭的诡异，只顾着对着斑驳的镜子臭美，一脸期待：“姐，妆容给我弄精致点，要那种清宫娘娘的感觉，我喜欢正统范儿，给我搞得端庄大气一些，就像皇后似的，拍出来显贵气！”
大姐依旧沉默寡言，微微颔首，手上的动作娴熟得诡异。
她的化妆手法和外面网红店完全不同，不追求白皙透亮的网感妆效，底妆打得异常厚重惨白，死死盖住秦冉冉原本的气色，两颊扫上暗沉的绯红胭脂，唇色涂得极深，是那种发黑的暗红，一点都不灵动，反倒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艳丽。
大姐的化妆刷在秦冉冉脸上游走的速度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一幅陈年古画。我盯着墙上那面裂了道缝的挂钟，分针挪过一格都显得格外费劲。店里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明明是正午时分，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却像是蒙了层灰，落在秦冉冉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老朱在旁边来回踱步，皮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宋大爷依旧靠在墙角，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衣架上那件暗红色的皇后服上，那衣服的领口处似乎有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极了干涸的血迹。我打了个冷颤，把目光移开，却正对上镜子里大姐的眼睛——她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正透过镜面幽幽地看着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还没散去。
“好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秦冉冉立刻凑到镜子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镜中的人脸色白得像纸，两颊的胭脂红得发紫，嘴唇是近乎发黑的绛色，乌沉沉的眼珠嵌在这样一张脸上，竟有种不属于活人的艳丽。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妆容哪里是什么清宫娘娘，分明像极了戏曲里的无常。
“姐，这……这也太浓了吧？”秦冉冉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脸，却被大姐轻轻按住了手腕。
“拍古装照就得这样。”大姐的手指冰凉，“当年宫里的娘娘都是这个样子，要的就是这份庄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冉冉的短发上，“就是头发太短了，撑不起旗头。”
秦冉冉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拍个照片，得给我搞得好看一点呀！”
中年大姐悠悠的说。
“像你这样的情况，只能给你接头发了。”
“能接头发吗？我看网上好多人都接长发拍照的。只不过时间很慢的，我以前也接过头发，要搞三四个小时的呀！”秦冉冉开口询问。
大姐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木箱。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樟脑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束黑色的长发，发丝干枯，颜色深浅不一，看着比那些衣服还要陈旧。“可以接，”
她拿起一束头发，在手里捻了捻，“不用理发店那么麻烦，编上去就行，编得粗一些，还可以用铁卡子固定，一次性的。今天弄完之后，拍完照片就可以取下来！”
“那得多久？”我忍不住问道，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一个小时吧。”大姐说得轻描淡写，“还要加一百块钱手工费。”
“一百？这么贵？”老朱咋舌，“我们在外面租衣服才花了八十。”
我也觉得不值：“冉冉，要不就算了吧，戴个假发包固定一下也行，短头发拍出来也挺有英气的。”
秦冉冉却铁了心：“不行不行，来都来了，肯定要弄全套的！一百就一百，只要好看就行。”
她转头催促大姐，“姐，那你快点弄吧，我们还等着去大帅府呢。”
大姐没说话，只是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捆细麻绳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我和老朱、宋大爷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行吧，你们弄，我们去门口抽根烟。”老朱率先往门口走去，我和宋大爷紧随其后。
推开店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我们眯起了眼睛。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根下啄食。
我们三个蹲在台阶上，各自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我们三个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一根烟抽完，老朱又点上一根，烟灰掉了一地。
偶尔回头看向店里，只能看到秦冉冉的背影和大姐忙碌的双手。她正在给秦冉冉编头发，那干枯的黑色发丝一缕缕缠在秦冉冉的短发上，用细麻绳紧紧勒住，再用铁夹子固定。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去，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像两个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