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贼冷，窗户漏风，吹得人后脖梗子嗖嗖冒凉。
我手里攥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出声，里面周明刚稳住，呼吸慢慢匀实下来。听筒那头是千里之外的西之藏，风声呼呼的，还有经幡哗啦啦响，周思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软乎乎的，但是听着贼沉，压得人心里堵得慌。
我就静静听着，等着她往下唠。
周思懿叹了一大口气，开始从头说起。
“这事儿得从十六年前说。那时候我才八岁，我弟周明刚满一周岁，刚会咿咿呀呀学说话，连路都走不利索呢。
那年我爸出大事了。
我爸妈都是咱们本地老纺织厂的工人，干一辈子苦力活，挣的都是血汗钱，家里条件就那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爹那天在厂里上工，楼上往下掉东西，直接砸脑袋上了，当时人就砸懵了，直挺挺倒地上，人事不省。
之后我爹在医院躺了七天七夜，全程昏迷，一动不动。
就是这七天，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自己的后半生。”
我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是什么梦，我轻声询问。”
周思懿接着说，语气越说越苦：
“我爸梦里看得明明白白，他跟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觉得对不起俩孩子。
他俩没啥文化，没本事，挣不来大钱，给不了我和我弟好日子。别人家孩子穿新衣服、吃零食、上补习班、出去旅游，我俩啥都没有。
就因为心里头这份亏欠，他俩对我和我弟，那是溺爱得没边没沿，彻底惯坏了。
别人家孩子考不好挨骂、逃课挨打，我俩从来没有。我考砸了，我爸妈哄着我；我弟贪玩逃学，他俩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我天生老实、心肠软，没啥心眼，傻乎乎的；我弟从小贼聪明，脑子转得快，就是太皮、太野，胆子大得没边。
梦里我爹眼睁睁看着，就因为他俩这么无底线惯着，我俩这辈子彻底废了。”
我屏住呼吸，静静听她讲这一家子的宿命。
“先说我。”
周思懿声音发哑，慢慢说道，“梦里的我，读书一点不上心，反正知道爸妈不骂不罚，混一天是一天，最后中考直接考砸，连个普通高中都没上去，只能去念个破技校。
那技校啥环境？鱼龙混杂，啥人都有。我那时候年纪小、单纯，傻不拉几的，谁对我两句好话我就信谁。后来认识一个校外的小混混，嘴贼会说，天天哄我，给我画大饼。
我那会儿不懂人心险恶，被人两句甜言蜜语就骗得团团转，最后钱让人骗光，人也让人骗了。
最惨的是，我还没到二十，意外怀了孕。
你想想，我从小胆子就小，窝囊得很，压根不敢跟爸妈张嘴。那时候我又没钱、又慌、又怕，啥办法没有。
只能偷偷摸摸找个破小诊所，将就做了手术。
就这一次，直接把身子造废了。
大夫手法烂，环境脏，术后感染，落下一身病根，这辈子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彻底绝了生育的路子。”
我听到这儿，心里堵得慌，真是又心疼又唏嘘。
小姑娘一辈子的命运，就这么被年少无知、家境窘迫、父母溺爱，彻底改写了。
“这事儿我在梦里，一个人扛了好几年。”
周思懿继续说，“后来岁数到了，家里催着嫁人，我就随便找了个普通老爷们，人高马大，看着挺壮，实则脾气贼暴躁。
结婚之后，他发现我不能生孩子。
在老一辈眼里，娶媳妇就是传宗接代，不能生养就是废人、累赘。从那之后，我日子彻底废了。
他家暴我，往死里打，天天骂、天天动手，一点情面不留。长年累月打下来，我内脏打坏了，腰腿打废了，最后直接半身不遂，连自理都费劲，身上常年挂着尿袋，活得猪狗不如。
最后那男的看我彻底废了，一点利用价值没有，直接甩手走人，把我抛弃了。
我没地方去，只能回娘家，后半辈子瘫在床上、瘫在炕上，活活拖累我爸妈一辈子。”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风声呜呜的，跟哭似的。
“这是我的命。”
她轻轻说，“再说说我弟，周明，梦里他的命，比我还惨。”
我立马绷紧了神经。
“我弟从小脑子灵光，读书贼快，一点就透，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可坏就坏在，他太聪明、太飘了，再加上我爸妈惯着，没人管得住。
他觉得读书遭罪，踏踏实实上班挣钱太慢，看着别人一夜暴富、轻轻松松来钱快，他心态彻底歪了。
逃课、厌学、混日子，啥坏事都干，就是不学好。总想着走捷径，总想天上掉馅饼，一夜翻身发财。
就这么混到成年，外头有人忽悠他，说境外挣钱老容易，随便干干就月入几万。
他年轻、冲动、贪心，脑子一热，啥也不顾，直接跟着人跑境外去了。
你以为境外是啥好地方？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梦里他没死在那边战乱、虐待里，算是命大，可也彻底走歪路了。为了活命、为了挣那点黑心钱，他直接入伙，跟着诈骗团伙骗国内老乡。
干的全是缺德带冒烟的勾当。天网恢恢，哪有永远躲得过的？最后团伙被端，他直接被抓回国。
那年他才二十五，年纪轻轻，大好年华，啥都没来得及体验，这辈子彻底毁了。
最后判了重刑，直接吃了枪子。”
我听得心口一阵发闷，头皮都发麻。
一个瘫废终生，一个年少死刑。
这就是周家原本实打实、板上钉钉的宿命。
周思懿接着往下说，声音越来越沉：
“我爹在梦里，清清楚楚看完了我们姐弟俩一辈子。
梦里的结局，才叫真的惨，惨到骨子里。
我和我弟全都废了之后，我爸妈彻底垮了。
俩孩子，一个瘫在床上一辈子不能动，一个年纪轻轻没了命，绝后了，彻底绝户了。
我爹那时候才六十出头，一夜上火，满嘴牙全掉光，一口牙烂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