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如同玉石崩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不……不可能……”
施晓晓瞳孔骤缩，慌忙伸手抚上那枚玉锁，指尖死死按住裂纹，像是想堵住即将溃散的一切，“它好好的，它陪了我们六年，怎么会到期……我还能借寿，我还能攒寿命，我还能继续撑下去！”
“撑不下去了。”
我不忍，却只能说破残酷的真相。
“锁碎魂散，是天命。你借来的阳寿，只能养他的肉身，留不住他的魂魄。今日一过，哪怕你倾尽万人阳寿，他也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六年逆天，已是窃天偷命。
天道给了他们六年朝夕，已是最大的慈悲。如今时限已到，再强求，便是灰飞烟灭，永世消亡。
江余波似乎听懂了，僵硬的身躯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冰凉的手，极其迟缓地、轻轻擦去了施晓晓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生涩又笨拙，是这六年来，他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施晓晓看着他青白死寂的脸，看着玉锁上蔓延的裂痕，终于彻底崩溃。
六年奔波，六年躲藏，六年愧疚，六年煎熬。
她以为自己熬的是无尽的余生，原来熬的仅仅是天道施舍的六年幻梦。
“我不怕报应，不怕天谴，不怕颠沛流离……”
她死死抱住江余波，声音破碎嘶哑，“我只怕失去他……我只想他陪着我，就这么难吗？”
我望着相拥的二人，心头五味杂陈。
世人皆贪生，唯独她，贪一人余生。
她从不是恶人，只是太痴情。痴情到敢与天道博弈，敢以自身阴德、万世因果，换六年人间重逢。
可人间最残酷的执念，莫过于——逆天所得的温柔，终究要尽数还给苍天。
屋子里的温度还在往下掉。
那道细微的玉裂声，不再是细碎的脆响，而是像冰面崩河，顺着那枚元代拘魂锁的纹路，一道一道蔓延开来。
灰白的裂纹爬过古朴的锁身，原本勉强镇压着魂魄的阴光，一点点黯淡、熄灭。
江余波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不是人发冷的抖，是魂魄快要拴不住肉身的震颤。他眼底仅存的那一点用来回应施晓晓的微光，正在飞速褪去，整张脸从青白，慢慢转为死灰。
“余波……余波你看着我！”
施晓晓慌得手脚都在发软，她用力抱紧他，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徒劳地想听一次心跳。
可那里空空荡荡，六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搏动。
“我可以不要安稳，不要钱，不要名声，我一辈子颠沛流离都行！”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撕裂沙哑，带着血一样的哽咽，“我还能借寿！我以后只借一天、半天！我再也不贪心！我替你受天谴，我下地狱，行不行？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发酸，却无话可劝。
阴商见惯离合，最清楚一件事：天道可欺一时，不可欺一世。
六年已是偷来的光阴，多一秒，都是奢念。
江余波僵硬的眼皮缓缓垂了垂，像是用尽了所有残存的魂力，艰难地低了下头。
他不能说话、不能喘气、不能流泪。
可他知道疼。
他疼她这六年的奔波，疼她日夜的煎熬，疼她为了留住一具空壳，把自己活成了过街躲债的孤鬼。
他抬起手，极慢、极轻地覆在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从前无数个安稳的日子里，他安抚委屈的她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施晓晓瞬间哭得脱力，整个人瘫在他怀里。
就在这时，“咔——嚓！”
一声清脆彻底的碎裂声炸响在屋内。
那枚锁了他六年魂魄、镇了他六年人间的拘魂锁，硬生生从中崩裂，碎成数片细小的玉渣，簌簌落在地上。
玉锁碎的一瞬间，屋内那层勉强维系肉身的阴气屏障，轰然崩塌。
江余波笔直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身上那点像人的气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原本还能勉强站立、抬手、拥抱的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暗，皮肉迅速失去所有质感，透出死尸搁置多年的暗沉腐朽。
更可怕的是，他眼底的光彻底空了。
那不是难过、不是无力，是魂魄离体的空洞。
“不……不要……！”
施晓晓伸手想去捞那些碎玉，想拼回去，想把六年的命、六年的执念全部拼回来。
可玉碎不能重圆，魂散不能再聚。
无形的风从屋内穿堂而过，不是冷风，是收魂的罡风。
我清清楚楚看见，一道透明、微弱、几乎快要溃散的魂影，从江余波身体里缓缓飘升出来。
那是他最后的残魂。
六年拘锁，早已让他魂魄脆弱如薄纸，如今枷锁一破，根本撑不住轮回之力，连入地府的资格都没有，只会随风消散，彻底湮灭。
残魂悬浮在半空，微微偏转，最后一次望向崩溃大哭的施晓晓。
没有声音，没有告别。
只是静静看着。
看她为他倾尽所有，看她为他逆天改命，看她一生善良，却唯独为他满身阴债、步步成魔。
良久，那道透明魂影轻轻晃了晃，像是用尽最后一丝魂力，对着她，缓缓、缓缓地鞠了一躬。
谢她六年相守，恕他此生亏欠。
鞠躬之后，残魂再无留恋。
丝丝缕缕，如烟如雾，彻底散入空气里。
屋内那具站立了六年的躯体，瞬间失去所有支撑。
“噗通。”
重重倒地。
没有动静，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彻底变回了六年前那场施园大火后，一具冰冷死去的死尸。
六年人间逗留，六年借寿苟活，六年虚假温存。
到此，彻底落幕。
施晓晓跪在地上，趴在他冰冷腐朽的身体上，没有撕心裂肺的大喊，只剩下压抑到极致、快要断气的呜咽。
眼泪砸在死人干枯的手背上，烫不出半点温度。
“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贪心……我不该非要留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你陪了……你去轮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