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沉沉回荡，施晓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往日里强撑起来的坚韧外壳彻底碎裂，满心的执念与疲惫尽数翻涌而出。
六年辗转漂泊，居无定所，从繁华都市到偏僻小城，不停隐匿行踪，不敢与人深交，不敢长久停留，日日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旁人眼里寻常安稳的生活，于她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难眠长夜的，唯有想要留住爱人的执念。
我静静看着崩溃落泪的女人，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只剩几分沉重：“你心里清楚，这般借寿续命本就是逆天而行。拘魂锁锁住的不过是一具躯壳，靠着不断掠夺旁人阳寿勉强维系，根本算不上真正活着。”
施晓晓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眼底还死死攥着不肯放手的倔强：“可他实实在在陪在我身边，能看着我，能跟我说话，这就够了。当初我散尽家产，不顾阴德报应，只求他留在世间，我从没后悔过。”
“你不忍对病重的妞妞下手，于心愧对骤然离世的刘大爷，却又下意识挑选身强体健之人汲取寿命，你一边恪守心底残存的善良，一边又为了执念不断犯下过错，日日都在自我拉扯煎熬。”
这番话戳中了施晓晓心底最深的矛盾，她哽咽着摇头，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我没办法……我不敢害命将尽的可怜人，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肉身衰败消散。我只能挑阳气旺盛的人，只借短短几日寿命，我以为这样就能少造罪孽。”
“三换一的借寿法则，损耗旁人分毫阳寿，都会打乱各自的生死命格。天数轮回自有定数，强行篡改生死，欠下的因果，终究要一一偿还。”
话音落下，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阴冷的寒气顺着门缝悄然漫入屋内。施晓晓浑身一颤，下意识转头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一道身形缓缓出现在门口，正是靠着拘魂锁与借来的阳寿勉强留存于世的她的丈夫。男人面色青白，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早已没了生前鲜活的神采。
他僵硬地挪动脚步，目光落在痛哭的施晓晓身上，喉咙里发出沙哑晦涩的声响，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施晓晓慌忙起身，快步冲到男人身旁，两个有情人紧紧相拥。表情是那样的痛苦与悲壮。
江余波是我让宋大爷他们带过来的。因为我查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并不是江余波的生日。但准确来说也可以算作是他的生日，因为6年前的今天也就是施园起火的日子。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江余波结束了自己的前半生，后来彻底成为了一个活死人，需要靠拘魂锁，还有借寿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命。
正是因为如此施晓晓来我这里买东西，才会只要平安锁，我想她想取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的丈夫永远平安吧。
此时此刻，看到这夫妻二人紧紧相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坏人，我为什么要戳破这个秘密？
他们两口子现在在一起的时光，虽然为天理所不容。可这已经是她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并且在最不害人的基础上，来维持江余波的生命了。
我看着相拥的两人，心头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屋内的寒意越来越重，不是深秋的风冷，是从江余波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属于死人的阴寒。
施晓晓死死抱着自己的丈夫，像是抱着这六年来唯一的救命稻草。可她抱得越紧，越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他没有心跳，没有体温，胸腔平稳不起一丝起伏，所谓的相拥，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执念取暖。
六年了。
整整六年颠沛流离，一千多个日夜提心吊胆。
她变卖祖产豪宅，掏空半生积蓄，舍弃安稳人生，背着一身阴债和天谴风险，带着一具不死不活的躯壳辗转全国。不敢交朋友，不敢定居，不敢安稳度日，靠着一盒盒烟火气的盒饭，偷来旁人零碎的阳寿，只为多换他朝夕陪伴。
她已经做得足够克制，足够善良。
明知借寿损德、逆天遭报，却始终守住最后一丝本心。不夺将死之人性命，不榨普通人太多阳寿，每次只敢取三五日的光阴，小心翼翼维系着这场本不该存在的重逢。
旁人逆天续命，多半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累累罪孽满身。唯独她，在地狱门口行走，双手沾满因果，却拼命护住了心底的善意。
我沉默良久，终究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所有审问的冰冷：“我今日戳破你们的事，不是为了断你们的念想，更不是为了拆穿你们的日子。”
施晓晓埋在江余波冰冷的肩头，哭声渐缓，微微一颤。
“六年了，今日是你丈夫死而复生的整六年节点，也是拘魂锁的极限年限。”
这句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连空气里浮动的阴气，都骤然凝固。
施晓晓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底刚压下去的慌乱再次疯狂翻涌：“你……你说什么？什么极限年限？”
“元代拘魂锁，镇魂六载，已是天道宽容的极致。”
我盯着她颈间下意识攥紧的衣角，字字沉重，“此物为阴朝贡品，镇魂守魄，最多只能强行锁住游魂六年。六年期满，锁力溃散，不管你再借多少阳寿，都留不住他的魂魄。”
这才是我执意揭穿一切的真正原因。
我是阴商，做阴阳买卖，阅尽世间执念因果。我看得出来，这六年她苟延残喘、步步小心，以为只要一直借寿、一直隐忍，就能永远留住爱人。
可天道轮回，从无例外。
六年大限，如期而至。
江余波空洞的眼神忽然微微晃动，他脖颈间贴身戴着的那枚古朴玉锁，原本暗沉无光，此刻竟隐隐泛起一丝灰白的裂纹，细微却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