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说的话,周思懿的表情越来越无奈,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轻轻抽回被我攥住的胳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青白色的勒痕,像是在触碰一道早已结痂却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道理我都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这镯子不认道理啊。它只认‘听话’两个字。从小到大,我和弟弟就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木偶,父母拧一下,我们就得动一下。他们让我们考第一,我们就连考第二的念头都不敢有。弟弟脑子比我灵光,每次都能稳稳拿第一,可我……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不管怎么熬夜刷题,成绩最多也就稳定在全班第三。就因为这个,我最怕的就是出成绩那天。每次试卷发下来,只要不是前两名,左手腕就会准时开始疼。那疼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慢慢爬上来的——先是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然后顺着骨头缝往胳膊肘钻,再到肩膀,最后像一张网似的罩住全身。”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游走,把你的骨头一点点碾碎。疼到极致的时候,我连站都站不住,只能蜷在地上打滚。
有一次期末考了第四,我在房间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没进,最后是我妈端着一碗粥进来,冷冷地说‘知道错了就好’,那疼痛才慢慢退下去。”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那考大学的时候呢?你就没想过反抗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最痛的地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反抗过。我从小就喜欢生物解剖,梦想着当医生,哪怕是法医也行。我觉得能看透人体的奥秘,能帮死者说话,是件特别神圣的事。高考我考了六百三十多分,应该能上很好的985医学院了。”
“可我爸妈说什么都不同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说女孩子学医太忙,顾不上家里;说学法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肯定没人敢娶。他们非要我学幼师,说当老师稳定,又能照顾孩子,将来好嫁个有钱人。我跟他们吵,跟他们闹,我说我不喜欢孩子,我说我想读医学院。”
“结果呢?”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思懿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结果那天晚上,我疼得在地上打滚,左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勒住,整条胳膊都肿得像发面馒头。我妈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不疼了’。我疼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跪着求他们,说我去读师范,我什么都听他们的。”
“所以你就放弃了?”我难以置信地问。
“不放弃能怎么办?”
她苦笑,“那镯子就像长在我身上的毒瘤,只要我有一点不顺从,它就会发作。大学四年,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读完了幼师专业。毕业之后,父母说‘女孩子家不能离太远’,我就留在了本市;他们说‘杨舒家条件好,开大公司是有钱人,你嫁过去不受罪’,我就去相亲,就点头同意。”
“所以你根本就不喜欢杨舒,之所以嫁给他,就是因为听话?”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也不知道,其实杨舒很好的,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家庭条件,可是我对他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谈过男朋友,只在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是我大学的学长,他是学生会的会长,体育生打篮球很高很帅。
那个时候我刚刚加入学生会,他对我很照顾。
我们一起办过活动,一起泡过图书馆。他知道我喜欢解剖,还偷偷帮我借过医学书。他说等我毕业,就跟我一起去考医学院的研究生。”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爸妈知道了。”周思懿的声音发颤,“他们说学长家里是农村的,没背景没前途,配不上我。他们逼我跟学长分手,我不肯。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寝室里,手镯突然就发作了。那是我记事以来最疼的一次,疼得我浑身抽搐,嘴唇发紫,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几次都疼昏过去。室友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我死死抓着床沿不让她们动——我知道,只要我松口,疼痛就会停。”
“我熬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最后还是没熬住。第四天早上,我不知疼昏过去多少次,我真的再也受不住了。
那个时候甚至有一根头发丝掉在我的身上,我都会感觉像被棍子打过一样剧痛。我再也熬不住了,我父母来寝室看我,问我知不知道认错。
我跪在地上,不停的给他们磕头。我说我知道错了,我听话,我再也不跟那个学长见面了。我什么都听他们的。
当时我爸的态度终于温柔起来,他说这才是爸爸的好女儿。我妈也跟着点头说,只要我听话,他们也不舍得我受苦。
我父母彻底松口后,那疼就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可我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忽然,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我曾经想过,要是把手剁掉,是不是就能摆脱这镯子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的……”
“真的试过。”她点点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大二那年,我在网上买了把锋利的水果刀,趁寝室没人的时候,锁上门,把左手放在桌子上。我闭着眼睛,举起刀狠狠往下剁——可就在刀快要碰到手腕的时候,一阵钻心的疼突然从手镯里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往骨头里扎。我疼得手一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