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了口烤面筋,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滴。“不是死了还要翻垃圾,是他自己没搞明白。”
我拿纸巾擦着手,“这老头是去年冬天饿死的,倒在街角那个避风的旮旯里。死前三天就没吃过正经东西,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到死都攥得死死的。应该是岁数大了,牙口不好,干硬的馒头咬不动了吧,手捏着馒头活生生饿死的。”
胡长元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那老头正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一个个扯开,枯瘦的手指在馊掉的米饭里扒拉。霓虹灯的光打在他灰败的脸上,连皱纹里都沾着黑泥。
“执念太深了。”我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饿,要找吃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早就冻僵在雪地里了。”
胡长元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那……那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他声音发颤,眼睛却亮得吓人,“给他烧点纸钱?或者……或者报警?”
我被他逗笑了,指了指不远处的炸鸡摊:“报警?警察来了也只能看见个空垃圾桶。走,买个鸡腿去。”
炸得金黄的鸡腿还冒着热气,油星子在纸袋里滋滋作响。胡长元跟在我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径直走到垃圾桶旁,老头正背对着我们,佝偻的脊背像只被雨打湿的虾米。
“大爷。”我轻轻喊了一声。
老头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被贪婪取代。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鸡腿,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枯树枝似的手不自觉地往前伸。
“您吃吧。”我把鸡腿递到他面前,油香混着孜然味飘散开。
老头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他往后退了两步,破烂的棉袄下摆扫过地面,却没带起半点灰尘。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涨得通红,局促地绞着手指,活像个偷东西被抓包的孩子。
“吃饱点,吃饱了好上路。”我又往前递了递。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老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却没发出声响。他朝着我连连磕头,浑浊的眼泪混着黑泥往下淌:“好人……你是好人啊……”
哭声越来越大,“比我的亲生孩子都好,比我的两个孩子都好……”
胡长元在旁边看得眼圈发红,偷偷抹了把脸。我叹了口气,第三次把鸡腿送到他面前:“拿着吃吧,不要钱。”
张老头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油乎乎的纸袋——却径直穿了过去。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手里的鸡腿。反复试了三次,每次都像穿过一团空气。老头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最后定格在彻底的茫然上。
“您多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我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一……一年多……”
“一个人一年不吃东西会怎么样?”我又问。
老头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恐惧淹没。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死……”
这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他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死了!我早就死了!”
夜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老头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街角回荡。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死了……饿死的……我竟然已经死了……”
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胡长元吓得躲到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怕。
紧接着我从裤兜里摸出符纸,然后将符纸贴在鸡腿上,随即默念口诀,紧接着整个鸡腿便燃烧起来。
前后大约两分钟,等鸡腿燃烧的差不多。我手中的鸡腿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焦炭,此刻,老头的手中,有一只鸡腿忽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之上。
老头低头看着掌心突然出现的鸡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确认那温热的触感真实存在,喉咙里再次发出咕噜的吞咽声,只是这次不再带着之前的惊恐,反倒是满满的困惑。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吃吧,这是给你的。”夜市的喧嚣不知何时又围拢过来,烤串的油烟味混着甜腻的奶茶香飘进鼻腔,“好好吃顿饱饭,把肚子填暖和了,就该上路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别再留恋了。”
老头还是没说话,只是那双枯瘦的手突然用力,紧紧抱住了鸡腿。他像是怕这凭空出现的食物再消失似的,埋下头就大口啃了起来。金黄的脆皮被咬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肉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狼吞虎咽。骨头缝里的肉丝被他用牙一点点剔出来,连指缝里沾着的油星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那副饿极了的模样,看得胡长元在旁边直抽鼻子。
不过几分钟,整个鸡腿就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头。老头把骨头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又用舌头仔细舔了一遍,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明的光,虽然脸上依旧沟壑纵横,却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少了之前的灰败。
老头朝着我和胡长元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这一次,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终于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额头甚至蹭出了一点红印。等他再抬起头时,我们都发现,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霓虹闪烁的夜色里。垃圾桶旁只剩下那根啃干净的鸡骨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冰冷的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