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可得小心一点啊。虽说你现在感受不到饥饿,感受不到困倦,也不太知道累。更不知道疼。
可是你这一身肉可是细嫩的很。你要是祸害这一身皮肉,它可是遭不住的呀,早晚得出事。”
酒精擦在翻卷破皮的伤口上,没有半点血水渗出来,只擦下一层灰白发黏的死皮,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腐腥混着酒精刺鼻的味道,苏琪死死攥着沙发靠垫,半边身子都扭向另一边,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周富身上瞟。
宋大爷端着那袋新糯米走过来,抓一把在手里揉搓,米粒莹白,带着粮食独有的温阳气味。“先消毒清创,等下缝合的时候,糯米混进伤口里,能压住尸气,不让皮肉继续溃烂,还能稳住他的魂,不至于缝到一半身子散架。”
我点点头,把桌上碘伏、生理盐水挨个拆开,先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他腹部翻卷的创面,冰水冷得周富身子微微一颤,可他脸上半点痛苦神色都没有,只是茫然低头盯着自己破损的肚皮。
“冷库那种冰货棱角硬,你肉身本就是死物,没有痛感神经,刮破了自己都察觉不到,日积月累皮肉慢慢腐坏,到最后连骨架都兜不住魂魄,到时候你家里老小怎么办?”我擦干净伤口边缘的碎皮,拿起五金店买来的钝水果刀,轻轻修整创面卷曲的坏死皮肉。
刀刃划过皮肉只有干涩的摩擦声,苏琪听见动静猛地闭紧眼,小声嘟囔:“大炮哥,你下手轻点……听着都吓人。”
“不把烂掉的皮修干净,缝上也会继续烂。”我动作不停,处理完腹部的大伤口,又挨个擦拭他胸口一片片青灰的尸斑,尸斑摸上去冰凉发硬,是尸体血液停滞淤积出来的,光靠遮暇盖不住,得先拿碘伏反复揉搓软化表层。
宋大爷抓了小半盆糯米倒进瓷碗,放在桌边备用,又拿起我那把小号尖嘴钳和粗棉线,皱眉掂量两下:“这玩意儿凑合能用,缝合的时候皮肉要对齐,分层收线,别扯太紧,死肉没有弹性,线勒狠了直接撕裂。”
周富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听着,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望向地面,声音低沉又苦涩:“我也没办法,家里处处都要花钱,冷库工钱高,现在我这情况,别的活儿我干不了,只能去搬冻鱼。并且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疼,就算身上破了,也没感觉,索性就没放在心上。”
这话听得人心里发酸,一大家子重担全压在一具早已死去的躯体上,他明明早已身死,魂魄却硬生生拴在残破肉身里,只为挣钱养家。
清创收拾妥当,我拿纱布吸干他身上所有水渍,然后又用针线缝合了他身上的几个窟窿。紧接着,我转头看向苏琪:“你先试试遮胸口的尸斑,大面积青灰色,普通遮瑕得多叠几层,等我缝好腹部伤口,再精细补一遍妆。”
苏琪迟疑着打开翻倒的化妆箱,把散落的粉底、高遮瑕膏、调色霜一一归置好,戴上一次性手套,拿着遮瑕刷慢慢挪到周富身侧,不敢直视他胸口斑驳的尸斑,只能垂着眼,一小点一小点往皮肤上铺遮瑕。
一层浅粉底盖不住底下发青的底色,她又叠加深一号遮瑕膏,来回拍打晕开,忙活半天,胸口那些难看的尸斑总算淡下去大半,远远看着和常人肤色相差无几。
“只能遮一时,等到这些遮瑕膏掉了,底下的青斑又会透出来。”苏琪停下手里的刷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不过好在我的化妆品都挺贵的,这些遮瑕膏都是防水的,你在冷库上班也没事儿,洗澡也没事。但是就算再防水的化妆品,最多也就能挺个一两天。实在不行一会儿我给你遮瑕完之后,我把这遮瑕膏送给你,再给你一瓶卸妆油。然后你每天出门的时候,自己遮一遮吧!”
周富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刚上好遮瑕的胸口,指尖一碰,粉底就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沉的皮肉,场面说不出诡异。
宋大爷见状咳了一声:“先别顾着化妆,肚子上这些伤口才是重中之重,再不缝补,皮肉持续溃烂,不出三天,遮多少化妆品都没用。大炮,准备缝合,糯米撒伤口里。”
我攥紧手里的尖嘴钳,把粗棉线穿进钳口,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富翻卷破损的腹部伤口,心头又开始七上八下。简陋的五金工具,没有专业缝合针,全靠一把钳子、一卷粗棉线,还有宋大爷备好的糯米,能不能稳住这具牵挂全家的亡人身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捏着穿好线的尖嘴钳,指腹都在微微发僵。手机里白天背熟的缝合教程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分层对位、浅入浅出、松紧适中,可真对上这具冰冷无温的尸身,所有理论都显得轻飘飘的。
宋大爷端着瓷碗凑过来,抓了一把温热的新糯米,细细撒进周富腹部翻卷的创口之中。莹白的米粒嵌进灰败的皮肉缝隙里,刚落进去,就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暗,像是被尸气悄无声息浸染了一层浊色。
“新米阳气最重,正好压他体内淤积的阴寒尸气,稳住皮肉脉络,不让烂肉继续往里钻。”宋大爷沉声叮嘱,“动手吧,别怕,他不觉疼,也不会乱动。”
周富乖乖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坐着,像一尊落了寒气的泥塑。他垂着眸,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没事,小兄弟,你随便弄,我扛得住。只要能多撑一段时间,多挣几个月工资,我家那几口人就好过一点。”
我喉间发涩,不再犹豫,屏住呼吸,捏着尖嘴钳稳稳落针。
粗笨的棉线穿透冰冷皮肉的瞬间,没有活人肌肤的回弹,只有干涩、滞涩的拉扯感,没有血、没有痛感,只有诡异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苏琪早就彻底别过了脸,死死盯着墙面,耳朵却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