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医生和护士们忙碌的身影,脸上的偏执和冷静终于被恐惧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的儿子,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电监护仪上几乎变成一条直线的波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刺眼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起,周明被白色床单裹着推过狭长的通道,医生护士的脚步声混杂着仪器滚轮的轱辘声,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还残留着周明昏迷前冰凉的体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周母不知何时赶到的,此刻正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周父背对着我们站在抢救室门口,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显得如此单薄。他那件熨烫平整的衬衫此刻皱成一团,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刚才的偏执和狠厉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墙上的电子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三十分钟后,那扇厚重的门终于开了。白大褂摘下口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周父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冲过去,双手抓住医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医生!我儿子怎么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掩不住一丝惋惜:“病人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情况很不乐观。初步检查发现他有严重的心律失常,而且……很可能是永久性心肌病。”
“心肌病?”周父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通红,“不可能!他以前体检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医生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周父煞白的脸:“这种病不是突然发生的,通常与长期的心脏负荷异常或外部损伤有关。你们家孩子……有没有常年遭受过电击?”
“电击?”周父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电击自己的儿子!”
“我们之前接诊过一个类似病例,”医生的语气沉了下来,“一个男孩因为逃课去网吧,被父母送进了所谓的戒网瘾学校。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出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形,心脏就跟周明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心肌细胞大面积受损,心功能严重衰退,几乎是终身性的损伤,后半辈子都得跟心脏病打交道。”
周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涣散得像是失了魂,喃喃自语:“电击……我没有……我只是……”
“你用手镯。”我走到他身边,声音冷得像冰,“那个所谓能‘控制情绪’的手镯,那个代表着孝顺父母,永远不会忤逆父母的手镯,每次周明表现出‘不好’的情绪,它就会伸出尖刺扎进他的手腕。那些尖刺不只是刺破皮肉,而是顺着经脉游走,直接刺激他的内脏器官。”
我顿了顿,看着医生凝重的表情,继续说道:“周明的心脏会变成这样,根本不是意外。恐怕他的五脏六腑,早就被这东西折磨得千疮百孔了。”
医生点点头,拿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没错,初步检查显示周明的胃黏膜有多处糜烂,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胃功能严重受损,以后恐怕很难正常吸收营养,体型会越来越瘦。肝脏也有纤维化的迹象,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肝硬化早期。这么年轻的孩子,身体怎么会被糟蹋成这样……”
“扑通”一声,周父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金属长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周母哭得更凶了,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小伙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思懿……思懿她也戴着那个手镯啊!她会不会也……”
“周思懿比周明情况好一些。”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性格本来就懦弱,加上戴手镯的时候已经八岁,懂事早,知道顺从能少受惩罚。但周明不一样,他从小就聪明,有自己的想法,反抗得最厉害。
你们想想,这些年他是不是经常‘不听话’?是不是经常被手镯‘教训’?每一次惩罚,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
“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让他疼一下,让他长记性……”
周父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和悔恨,“我做那个噩梦的时候,梦见他不学无术,明明学习成绩很好,偏偏受别人的蛊惑,说学习没用,天天逃课上网吧。
我梦见他去了国外,梦见他为了赚钱,竟然骗自己的同胞,最后他被抓起来他吃了花生米。
那年他才25岁呀,25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只是不想他出事啊!我只是想让他好好的……”
“好好的?”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把孩子逼到抑郁,用刑具控制他的身体,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的’?”
医生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将一张缴费单递过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病人这次能抢救回来已经是万幸,必须立刻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家属先去把住院费交了,后续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而且……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的情况真的不太乐观。
如果观察几天情况一直不见好的话,我希望你们家属能够有个心理准备。”
周母接过缴费单,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她喃喃念叨着。
“心理准备,这是什么意思?”
周父依旧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