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补充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以前上夜班回来,倒头就能睡一天。现在不用睡觉,我就寻思着,反正也是闲着,不如找点兼职多挣点钱。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正好我有个老乡,在水产市场那边干活,他跟我说有个冷库招临时工,让我去帮忙装卸海鲜,主要是冻鱼、冻虾什么的。”
周富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活不算太累,就是地方冷,一般人嫌冷不愿意去。我去了之后,嘿,一点都不觉得冷!那冷库里头零下十几度,别人都穿着大棉袄,我就穿件单衣,还觉得挺舒服。”
“干了有三四天了吧,每天从上午十点干到下午四点,六个小时,一天能挣二百二。”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但很快又垮了下来,“本来还挺美的,想着这下学费有着落了,可谁知道……谁知道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呢?”
我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宋大爷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宋大爷捻着他那山羊胡子,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开口了:“嗨,这就对上了!冷库那地方好啊,天然的冰柜,啥东西放进去都能保鲜。那冻鱼冻海鲜,不也都是些死物嘛?人也一样,尸体放冷库里,腐败速度自然就慢了,甚至还能往回‘冻’一冻,身上的臭味肯定也就淡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周富:“你白天在冷库里待着,尸体处于低温状态,腐败基本停滞,所以臭味就轻。可你晚上又去钢铁厂上班,那地方到处都是炼钢炉、热轧机,温度高得很,你这尸体一遇热,腐败进程又启动了,臭味可不就又上来了?”
宋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这么来回折腾,白天冷晚上热,一冷一热的,就跟那反复解冻又冷冻的肉似的,坏得更快!现在看着尸斑没发展,那是暂时的,等你这‘保鲜期’一过,腐败起来比正常尸体还要厉害!到时候别说上班挣钱了,怕是走在路上都得散架!”
周富听完,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拼死拼活想多挣点钱,结果反而加速了自己尸体的腐败。我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这叫什么?命运弄人?还是说,人活着的时候难,死了之后,更难?
周富听完宋大爷的话,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先是朝着宋大爷“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壳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瞬间就红了一片。接着他又转向我,膝盖在地上蹭着挪过来,同样是结结实实的三个头,眼泪混着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老神仙!小兄弟!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能死啊!”
我被这阵仗吓得赶紧去扶他,一边拉一边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有死人给活人磕头的道理!快起来快起来!”可这周富毕竟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死了之后力气反倒更沉,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他半扶半拽地弄起来,胳膊都被他拽得生疼。他站是站起来了,可两条腿还在打晃,抓着我的胳膊就像抓着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小兄弟,我知道我是个死人,”周富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我真的不能死啊!我爹妈都瘫在床上等着吃药,大哥脑瘫几十年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媳妇儿腿脚不好,走路虽然不用拄拐杖,但是走起路来一撇一撇的,也找不到什么工作了。
家里就指望我一个人挣钱呢!我儿子今年才十四,刚上初中,要是我没了,他下学期学费怎么办?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他们都会饿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似乎又浓了几分。我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堵得慌。这世上的苦怎么都让他一个人扛了?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冰凉的胳膊:“周大哥,不是我们不帮你,是真没办法。你死了少说也有七八天了,头七都过了,按老理儿说魂魄早就该离体了。就算你刚断气那会儿,我们也没本事让你活过来啊。生死有命,这都是天定的。”
“天定?”周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疯了一样抓住我的肩膀摇晃,“天要是真有眼,就不该让我们这种人活这么难!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让我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凄凉。
此刻我小声说道。
“几天之前你不是说了吗?你被大货车撞过。我想你应该就是被那个大车给撞死的。
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魂魄待在体内,人表现的是没事,但其实肉体已经死亡了。”
宋大爷在一旁捻着胡子,眉头紧锁:“你先别激动。照理说人死之后,阳气散尽,魂魄自会离体。可你不仅魂魄没散,还能像活人一样行动自如,甚至能去上班挣钱,这事儿透着邪门。你再好好想想,你死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周富被宋大爷这么一问,倒是冷静了些,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涣散:“我……我想不起来了。
自从那天来到你们店铺之后,这三天我就一直在上班,白天去冷库,晚上去钢铁厂,我真啥都不知道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一般来说,人死后要么直接断气,要么变成僵尸之类的邪物,可像周富这样,自己不知道自己死了,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甚至感觉不到冷,这确实太奇怪了。难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他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