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刚揉着眼睛坐起来，目光就撞上了地板上那团人形黑影。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妈呀！鬼啊！”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似的，“噌”地一下蹦到我床上，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床板被他砸得吱呀作响，连带着我的被子都被扯得歪到一边。
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出声，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那团黑影。此刻她已经缓缓立起身，散乱的黑发垂到腰间，深红色的寿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是我梦中所见的模样。寒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墙壁上的石灰似乎都结了层白霜。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沉住气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指诀依旧掐在掌心，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那黑影停顿了片刻，缓缓抬起头。长发间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眶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嘴角却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你……梦见我了？”她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又涩又哑，“那些……都是真的。”
老朱在我身后“嗷”地一声，差点背过气去。我赶紧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压低声音：“闭嘴！”
女鬼似乎没在意老朱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那件寿衣害了人。”她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了些，寿衣上的褶皱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可那不是我愿意的……我死的时候，只想安安静静地走。”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空洞的眼眶里竟流下两行黑色的血泪。“那两个胡子……把我埋在乱葬岗，没有碑，没有名……我不甘心啊！丈夫被官府砍头，孩子被村民们砸死，我死的也是那样的凄惨……我真的不甘心，我死的太惨了。所以死亡之后，我的魂魄一直流连在我的墓碑旁边，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投胎？”
怨气像潮水般涌来，房间里的桌椅开始轻微摇晃，地上的玻璃碎片“叮叮当当”地跳动。我感觉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困难。
“直到三个月前……”
女鬼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人挖开了我的坟！他们扯掉我的寿衣，把我腐烂的骨头扔回了原处……那寿衣跟着我埋了百年，早就浸满了我的尸气和怨气！”
她猛地向前飘了半尺，枯瘦的手指指向我，“我的魂魄……只能跟着寿衣走。它到哪里，我就被绑在哪里……我本不想害人。可是寿衣上面有我的怨气和尸气，我眼睁睁的看着有个小伙子把我的寿衣放在床下枕了几天。又看到有个姑娘把我的寿衣穿到身上。
后来那小伙子又把我的寿衣带走。埋到了半山腰处。
直到白天你们又去山上再把我的寿衣挖出来……”
老朱抱着我的手越收越紧，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我强忍着恐惧，盯着女鬼的脸：“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怪我们挖了你的寿衣？”
“本来是怪的，所以白天才故意施点幻术，想要吓吓你们。
可我发现，你好像不同……”
女鬼沉默了，黑色的血泪还在往下淌。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点头，身影渐渐淡下去，像一朵盛开在黑夜中的血花。“你是个有法力的，我知道你不是个寻常人物。
我心中有怨念，所以一直难以投胎，因此我想求你帮我。”
我盯着女鬼空洞的眼眶，指诀在掌心捏得更紧：“你有什么怨念？”老朱在我背后突然抽搐了一下，大概是被这阴冷的气氛冻得打摆子，我能感觉到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女鬼的血泪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我想找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风中残烛般微弱，“他们死的时候，一个四岁，一个刚满二周岁……以前农村有规矩，夭折的孩子不能入祖坟，村民们砸死我的两个孩子后，就把他们扔在村东头的田埂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乡下确实有这种旧俗，认为早夭的孩子魂魄不全，会冲撞祖先。
“我死在乱葬岗，连块棺材板都没有，”女鬼的身影又开始波动，寿衣上的暗红液体顺着衣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那两个胡子把我草草埋了。可我的孩子们……他们还曝尸在田地里……”
怨气突然暴涨，桌上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翻倒，水流在桌面上画出扭曲的纹路。我咬着牙稳住心神，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冰锥扎着疼：“你要我怎么做？”
“求你……找到他们的尸骨……”女鬼突然朝我深深鞠躬，枯瘦的手指几乎要触到地面，“把我们母子三人合葬。那件寿衣……也请一起放进去。它跟着我百年，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有它陪着，我们就能一起投胎了……”
老朱突然“嗝”了一声，我回头看见他脸色青得像茄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这小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今天算是彻底破了胆。我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撑住，转回头继续问：“你还记得生前的村子叫什么吗？”
女鬼的头颅微微晃动，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王家屯……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个‘王’字……”
“王家屯？”我心里猛地一跳，差点以为听错了，“是不是临县那个王家屯？”
女鬼点点头，我这才反应过来，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个王家屯不就是刘梅嫁的那个屯子吗？昨天我和苏琪还去过呢。
女鬼缓缓点头：“应该是……那里的田埂上，长着很多野蒿子……”
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王家屯离我们这儿还真不远，要是真能找到刘梅帮忙，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那你孩子的尸骨具体在哪个位置？”我追问，“田埂那么长，总不能一寸寸挖吧？”
女鬼的身影突然变得很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我记得他们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