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跛脚的妇女，妇女圈着一个头发有些白，身上系着围着流口水的男人。
4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那男孩身材微微有点胖，个子还挺高的。皮肤白白的，和周富的五官很相似，就是有点脂包肌。
夜市边缘的路灯忽明忽暗，周富推着轮椅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点未洗净的油渍。
轮椅上的老太太盖着条旧毛毯，浑浊的眼睛半眯着，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晃着头。跛脚的妇女一手扶着轮椅扶手，一手紧紧圈着那个流口水的男人，男人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嘴角挂着涎水，却乖乖地跟着往前走，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咿呀。十几岁的男孩跟在最后，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脚步有些拖沓，目光却好奇地扫过路边的小吃摊。
我正想拉着胡长元绕开，周富却已经看见了我们。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轮椅推手，快步朝我们走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大炮兄弟！可算着见着你了！”
他嗓门洪亮，引得周围几个路人都转头看过来。
胡长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迎上周富：“周哥，这么巧。”
“巧啥呀，这夜市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富爽朗地笑着，转身朝他家人的方向招了招手，“来，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大炮兄弟，人可好了！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钢铁厂每个月赚几千块钱呢。”
他又指了指胡长元，“这位是小胡老板，人可好了。咱把镜子还给他，胡老板愣是给了我1000块钱呢！”
周富的媳妇这时也推着轮椅走了过来，她约莫四十多岁，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走路时左腿明显短一截，却努力挺直着腰板。她对着我们腼腆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好。”
“这是我媳妇儿，秀莲。”周富拍了拍媳妇的肩膀，又指向轮椅上的老太太，“这是我妈，今年七十八了。”
接着他又揽过那个流口水的男人，声音放柔了些：“这是我大哥，天生的，脑子不太好使。”
最后他把那个胖男孩拉到身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是我儿子，周小伟，刚上初中。”
周小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喊了声：“叔叔好。”
我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五味杂陈。老太太的毛毯边角已经磨破，秀莲的鞋子鞋跟补过好几次，周小伟的运动服虽然干净，却明显小了一号，裤脚短了一大截。只有周富，虽然穿着旧工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是全家人一起出来逛夜市儿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可不是嘛！”周富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现在在冷库上班，挣得比以前多。虽然每天跑三个冷库吧，但是也还有好几个小时休息的时间。
这不，手头宽裕点了。”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儿子，“小伟期末考试成绩刚下来，进步不少，全班前十名！我一高兴，就寻思着带全家出来转转，热闹热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可我注意到，他们一行人从夜市头走到夜市尾，手里除了周小伟拿着的一串烤鱿鱼，再没有别的东西。
路边的烤串摊、冰淇淋车、玩具店，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周小伟手里的烤鱿鱼还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举到周富面前：“爸，你吃。”
周富摆摆手，粗声粗气地说：“爸不饿，你吃。”
周小伟又把鱿鱼递给秀莲：“妈，你吃。”
秀莲也摇摇头，推了推鱿鱼：“给奶奶吃。”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孙子，嘴巴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大概是说自己不吃。周小伟犹豫了一下，最后把鱿鱼送到了他大伯嘴边。那个脑瘫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张开嘴，用力咬了一大口，酱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秀莲赶紧拿出手帕给他擦干净。
看着这一幕，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一条十五块钱的烤鱿鱼，在这个家里，竟然像一件珍贵的礼物，每个人都想让给别人。
周富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窘迫，他大手一挥，豪迈地说：“老板，再来一串烤鱿鱼！要加辣的！”
他转头对周小伟说：“儿子，这串是专门奖励你的，考得好，就得有奖励！”
周小伟眼睛一亮，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爸，不用了，我刚才吃过了。”
“让你吃你就吃！”周富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宠溺，“以后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给你爸争口气！”
烤鱿鱼很快就好了，摊主递过来的时候，周富特意叮嘱：“多放点孜然！”
他接过鱿鱼，小心地吹了吹，才塞到周小伟手里。周小伟这次没有再让，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老太太看着孙子，也咧开嘴笑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光彩。
秀莲扶着丈夫的胳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就连那个脑瘫的男人，也因为刚才吃到了鱿鱼，一直嘿嘿地笑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们一家人，就因为这两串烤鱿鱼，显得那么快乐。那种快乐，纯粹而简单，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和胡长元的心上。
我们都知道，周富所谓的“手头宽裕”，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他脸上的笑容，掩藏着多少生活的重担。一个人，要撑起这样一个家，该有多难？
周富把儿子拉到我面前，郑重地说：“小伟，快叫大炮叔叔。这位叔叔是咱家的恩人，要不是他帮了爸爸一个大忙，爸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瞎混呢，咱们全家人的日子还要像以前那么挤吧。不过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好起来了，爸爸一定会多挣钱的！让咱们全家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