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骧在无尽的回廊中穿行，无数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在矩阵空间中循环放映。
酸甜苦辣，恩怨情仇，陈涩的情感犹如被鱼饵勾游的鱼，一条条从沉寂的水下钓上来。
“所谓矩阵空间，就像一根鱼竿。
当你踏出矩阵空间的时候，你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就成为最容易上钩的鱼。
矩阵空间是早期人类科学对我们的记忆构建的模型，最表层的记忆往往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痛苦的。
在矩阵空间模型构建的初期，很多人因此精神失常。”
桓骧模糊记得在几何模具理论课上，专业导师一番声情并茂地描述矩阵空间。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小时候的事情不再有芥蒂，但真正面对这些记忆的时候，桓骧的心还是有些抽痛和羞耻。
每个人都有黑历史，有自称我是救世大英雄，立志要匡扶正义暴揍小怪兽的时候；也有为爱疯狂，矫情别扭的时候。
社会学家管它叫做青春期，人们讴歌青春期，但又对那些青春期的错误视若无睹。
成长会让人淡化那些曾经的记忆，但并不代表会忘记，越是本能不愿提及的回忆，越是不容易忘记。
那位专业导师总这么说，他兼修哲学，讲什么都要带上有的没的人生哲理、心灵鸡汤。
桓骧遍览回廊里的记忆画面，包括桓迦抱着尚在襁褓的桓骧偷入星海，他们住在贫民窟备受欺凌。
星海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乐园，但它的标准是根据每个人的基因与伽玛基因链的匹配度来甄选可以入驻星海的人，至于人品好不好，善良还是混乱，根本不重要。
在贫民窟桓骧曾经几次被人贩拐走，小偷、杀人犯、色狼……各种暴徒桓骧见过太多。
也是因为他撞破几个人对一个贫民窟的女孩图谋不轨，桓骧引开那些暴徒，让女孩逃离，才遇见楚诗晴；她被父亲的政敌盯上，对方派人绑架楚诗晴。
不曾想桓骧正好看见，急中生智，引诱那群贫民窟的暴徒跟政敌派来的绑架犯发生冲突，趁机带着楚诗晴逃跑。
虽然按道理说，桓骧救了楚诗晴一命，但并没得到楚平澜的感谢；反而直到第二年，桓迦被邀请去星海学院成为战术师，桓骧才能正大光明跟楚诗晴和燕却离打交道。
接着，桓骧还看见了阿尔沃和克丝蒂，看到朗贺三平亲手捏碎阿尔沃的脑袋，杀死那些莱西联盟的成员。
千钧一发的时候，桓骧突然变得十分暴戾，顷刻间所有的仿生人全都被他斩杀，并杀死向朗贺三平高密的财政官，只可惜让朗贺三平跑掉了。
桓骧怔怔地站住了，他对这段完全没有记忆，回想当时的情况，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暴虐，且展现出自己不敢想象的战斗力。
就算只是量产型的仿生人，连燕却离也都做不到一对一完胜，手撕仿生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桓骧盯着自己的双手。
发呆的时候，桓骧看见脚下的影子竟然分裂开，在自己的影子里还有一道隐约的虚影。
看见其身形，桓骧下意识叫出一个名字：“珀尔修斯？”
“少主。”这个声音从矩阵空间的外围传来。
随后桓骧所在的矩阵空间四面封闭的墙壁，支离破碎。
本来一条狭窄的长廊，变成一片宽阔的天地，桓骧环顾四周，看到了阿玄、伊莎贝拉和里恩。
他们走在前面，互相之间好像谁也没看见谁，他们东张西望，好像在欣赏什么，但从桓骧的视角看，他们周围空无一物。
“他们已经沉沦在矩阵空间中。少主，唯有解救他们，你们才能到达矩阵空间的尽头。”珀尔修斯的声音渐渐消隐。
桓骧先走到伊莎贝拉的身边，轻轻触碰她。
一瞬间，桓骧被拉入伊莎贝拉的意识深层。
那里是荒芜的沙漠，屹立在荒原上的，只有珀西瓦尔城，城楼下聚集着围观的人，遍体鳞伤的夜莺吊死在城门上。
她全身都是伤，衣衫褴褛。
那个叫做伊莎贝拉的难民少女捂着小贝尔的眼睛，穿过人群，一声枪响。
珀西瓦尔在荒原上抹去。
偌大的沙漠平原上，只有小贝尔，她趴在洞口，眼睁睁看着那个叫做伊莎贝拉的少女在洞中被巡逻的星海战术师执行枪决。
再然后，她们的影子消失。
转身，桓骧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伊莎贝拉梦境中的自己向着伊莎贝拉。贝尔伸出手去。
当伊莎贝拉抓住那个虚假的自己时，梦境里的桓骧突然面貌改变，竟然变成了那个害死夜莺的财政官！
“嘿嘿，我是骗你的。”财政官打掉伊莎贝拉的手，然后举起枪，瞄准伊莎贝拉的眉心。
砰！
子弹穿透。
但穿过的是财政官的幻影，开枪的，是桓骧。
他发现在伊莎贝拉的矩阵空间中，他可以做出任何动作，只需要凭空臆想，一把枪就出现在他的手里。
桓骧抢先一步对虚假的幻象射击，财政官的影子化作扭曲的数据，在空间中崩散。
伊莎贝拉回头怔怔地望着桓骧：“战……骧！”
“贝尔。”桓骧开头直呼伊莎贝拉的名字。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有私下的时候桓骧会直呼伊莎贝拉的本名，表示亲切：“记得在灵山，你怎么对我的说的吗？”
伊莎贝拉愣住：“贝尔……不会怀疑桓骧。”
“我是你们的战术师，但是在此之前，我是桓骧。”
话音刚落，伊莎贝拉的矩阵空间出现一条条裂痕。
啪嚓的碎裂声笼罩在他们头顶，矩阵空间瞬间崩塌。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如梦初醒地环视四周：“战术师，这里……”
“密涅瓦遗迹的矩阵空间，”桓骧叹气，“你警戒周围，我去看看他们俩。”
“战术师……”伊莎贝拉叫住桓骧，“刚才……”
“唉，贝尔。你太缺乏安全感了，现在我就在你身边，有什么好害怕的？”桓骧挥挥手，径直走向阿玄。
依照刚刚解救伊莎贝拉那样，接入阿玄的矩阵空间。
他重又看见，曾经连接阿玄的意识幻境，所看到的内容。
孤独的少女，她与全世界都格格不入。
“你看啊，那就是陆瑄瑄，不过就是学习成绩高一点，拽什么拽！”
“我听说她是被富二代包养了，她还是个私生女，听说她妈妈……”
一张张讽刺的脸在矩阵空间的长廊里闪过。
陆瑄瑄的同学、老师，甚至她的父母……
“你必须好好学习，这种没用的书少看，要是考不上重点学校，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穿职业装的女人摔门而去，陆瑄瑄推了推眼镜，埋头在如山的功课试卷里。
“你不过是我老公的私生女，劝你赶紧滚，否则我要叫保安了！休想分我老公留给儿子的遗产！”陆瑄瑄被衣着华贵的女人推推搡搡离开了葬礼。
至死，她都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下一幕，刹车的声音刺耳，天空大雨滂沱。
“家属陆瑄瑄，我们已经尽力了，跟你妈妈道个别吧。”
“小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要……争……”
女人最后一句话还没能说完，手无力地垂下。
少女在太平间放声痛哭，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桓骧跟随着阿玄的脚步，向前行进，越往前，矩阵空间越是昏暗。
画面在矩阵空间的四面墙壁上骤然消失。
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鸟笼，罩住了阿玄。
接着，旷野的沙漠出现，桓骧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幻影，身边是重伤的阿玄。
他们在沃恩镇的城墙外。
桓骧把关机状态的阿玄放在沃恩镇的角落，并披上光学迷彩，然后只身进入沃恩镇。
随后，里恩的声音在空间回荡：“桓骧不过是把你当做工具，和其他人一样，会诋毁你，会辱骂你，会在关键时刻抛弃你，你只是工具，用完就丢的工具。”
“战术师，真的把阿玄当工具？”
她霍然转身，手里寒光一闪，将刀剑指向桓骧本体。
“战术仿生人是战术师最锋利的刀。”桓骧直言不讳。
他无需狡辩，辩解毫无意义。
“没有战士不依赖他的刀，唯有武器是战士最信赖的伙伴，这一点身经百战的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阿玄，你又把我当做什么？”
“……”阿玄沉默。
桓骧抬手，一把战术刀出现在他的手里：“我不会说什么，你要是不爽就砍我一刀。
你要是动手，我就会还手。
同样，你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
我最讲公平。
在沃恩镇我想过抛弃你，毕竟那时候你是累赘。
但结果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这是个弱肉强食，利己至上的时代，你要找圣人，我不是。
但你想找一个战术师，我是。”
阿玄的手颤抖。
桓骧的拳头握紧，手心里全是汗：“即使再有才一次，无论是你还是伊莎贝拉，要是拖后腿，我一样会丢掉你们。
同样，你们也可以丢掉我。
但战术仿生人和战术师从来都是共生关系，你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们。
责任和利益，并不矛盾。”
阿玄重新举刀，刀尖面向桓骧，她踏前一步，身影转瞬消失。
桓骧心中一凛，但镇静下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
随后，周围的矩阵空间开裂。
桓骧错愕地看向阿玄。
银发的少女转身与他对视：“谢谢。”
空间崩塌，阿玄收刀入鞘。
矩阵空间解除，遗迹的大门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桓骧发现里恩站在一旁，他的神情比之前放开了很多，见到桓骧居然笑了：“你还真有意思，我以为阿玄会把你宰了。”
“可以的话，我倒现在很想宰了你。没想到我给自己队伍请了个祸患。”桓骧挑眉。
“那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可是帮你解除你们内心的隔阂。”里恩笑，“否则她们不会真正相信你。”
“那看来你还是个好人啊。”桓骧气不打一处来。
在他们斗嘴的时候，遗迹的大门从里侧打开。
万丈的光芒照亮黑暗的遗迹洞穴，在炫目的光芒里，桓骧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哥哥桓迦麾下的战术师之一，珀尔修斯。
“好久不见，少主。我们等你很久了。”珀尔修斯居高临下，邀请他们进入遗迹大门。
每登上一阶台阶，大门的光就更亮一分。
当他们走上台阶，穿过大门。
光芒褪去，转而所看见的是一片无比祥和，仿佛不存在这个世界的美丽花园。
遥遥间，桓骧在花园左侧的白石凉亭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娜塔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