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诗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两旁数十名女仆装扮的家用仿生人，从她眼前流云般走过。
各色艳丽的礼服在楚诗晴的身上华光一展，平时在学院里被人敬而远之的“冰山女武神”此刻仿佛一朵在舞台中央，以不同姿态绽开的花朵，每件衣装都赋予她截然不同的惊艳。
她已经在镜子前站了四个小时，换过上百套礼服，但没有一套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始终缺些什么。
身后那些仿生人女仆还在忙碌，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放下旧的礼服，拿起新的礼服，站在远处的造型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过过过，下一件下一件！”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造型师的自信和他的耐心一样渐渐崩塌。他可是“维纳斯”的金牌造型师，这个概念或许在一般人心里很模糊，但在星海上流社会，这份殊荣绝对担得起“牛批”二字。
“维纳斯”是千年老字号，最早由21世纪的某位服装设计师所创办；这家服装店的宗旨就是“只做最顶尖的设计”。
一般的服装设计人家根本不屑一顾，只有在国家级别的晚宴上，各国首脑和他们的夫人们才配得到让维纳斯设计师煞费苦心的资格，而且这些设计师的作品从未让那些大人物失望。
曾经有富商倾家荡产只为求得一件出自维纳斯设计师之手的礼服，在星海甚至有人说出“没有什么比维纳斯的礼服更能证明爱情”。
由此可见，能成为维纳斯的金牌设计师，业务水平是何等优秀。
这一直都是这位造型师引以为豪的资本，然而今天他碰上钉子了。
这里的每套礼服都出自星海一位著名设计师之手，随便拿出一件到拍卖会竞拍，都能在星海一线城市买套天价大别野。
却没有一件能博得这女孩儿的展颜一笑。
虽说这个妞长得确实容姿出众，但比她腿长、比她腰细、比她漂亮的，造型师也都见怪不怪了。
即使是那些能让星海最豪气的大佬们一掷千金的明星，在面对维纳斯满目琳琅的礼服衣柜时，也无不发出惊呼和赞叹。
然而这个女孩儿却始终满脸淡漠。
最后造型师放弃了，他讪笑着来到楚诗晴面前询问她：“请问楚小姐，您是对这些款式不满意吗？您若是有什么条件，可以指定，我们会有专人为您现场设计制作，维纳斯的水平绝对一流。”
楚诗晴冷冷地盯着镜子，用执拗的口吻回答：“我还是那句话，告诉我你的雇主。否则我们就这么耗下去。”
“可是……可是我们有规定，必须遵从雇主的意愿。那位先生不允许我们透露他的姓名，请您体谅……”
楚诗晴垂下眼帘，不去理造型师。
造型师倍感无奈地挥手屏退那些女仆仿生人，随后自己也跟着退了出去。
试装间的门轰然闭合，100平米的空荡房间里只剩下楚诗晴。
她沉默地低下头，右手缓缓摊开，一块鎏金的怀表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那是她15岁时，桓骧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桓迦在古佛罗伦萨的废弃博物馆里回收来的古董。
……
“这个混账丫头！”
楚平澜勃然大怒，厉喝着拍案而起，就要开门冲出去找女儿。
燕却离和他手下的秘书赶忙上前拦住他，秘书劝导着楚平澜坐回位置上，并安抚他：“诗晴小姐已经19岁了，您不能再像她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对她发脾气。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逆反心理。”
“逆反心理又怎样？她知不知道今晚的宴会有多重要？这可是路西少爷办的晚会，他父亲是摩根！摩根。道格尔……
杨希、小离，你们知道的。
现在星海只是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比故土安全不到哪里去。
楚家现在必须步步为营。”
楚平澜双手紧抓裤腿，半晌后，他平静下来。
“小离，我想过了，这件事只能你帮楚叔叔。”楚平澜看向燕却离，“你和诗晴还有桓迦兄弟是好朋友，只有你出面最合适。你很清楚，那个桓骧是什么样的人。战术师终归是要出生入死的，叔叔就诗晴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着以后她能给我养老送终。
桓骧已经是星海的叛徒了，诗晴不能为了那么一个罪犯，放弃自己整个人生。”
楚平澜看了一眼时间：“离晚宴还有一个小时，拜托你了。”
“……”燕却离低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秘书杨希陪同燕却离一起来到维纳斯的豪华试衣间，两个人沉默着并肩而行。
杨希踯躅着搭话：“诗晴小姐就拜托却离少爷了。虽然我只是个员工，没什么资格对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的私生活评头论足。但是小姐好歹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老爷有句话说的很对，她不该为了一个被发配的罪犯耽误自己的前程。
就算你们是好朋友，但青梅竹马并不代表非要终成眷属。”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又小声补充：“其实，比起那位路西少爷，也许却离少爷您更适合小姐，我是这……”
他话未说完，眼睛对上了燕却离的目光。
那一双深褐色的瞳孔恍若一汪深泉，没有人能从其中看见悲喜。燕却离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任何情绪，但这一次杨希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愤怒。
杨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即刻闭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到试衣间门口，维纳斯的造型师早就等候在那里。
看见燕却离和杨希，他如释重负。
杨希跟造型师交代一番，让他等在外面，如果小姐同意了，就立刻给她打扮，然后派专人送到晚宴现场。
如果燕却离交涉失败，马上去报告。
造型师如蒙大赦，看向燕却离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敬意。
随后杨希和造型师暂时撤避，留下燕却离一人面向两扇金碧辉煌，却无比沉重的大门。
他在门外沉寂了很久，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推开门。
对楚平澜和杨希刚刚的话，燕却离一个字都不同意。
虽然他是没落的贵族，但好歹也是贵族。燕却离有两个姐姐，都因为政蒂婚姻而远嫁他市，燕家被星海高层除名的那天，燕却离亲眼见证了大姐上吊自杀，二姐被送进精神康复医院。
前途？
如果被迫嫁给权贵纨绔也算是前途，那还不如战死故土。
没有人比燕却离更懂楚诗晴的进退两难。
她想成为战术师，想去故土，甚至在桓骧被发配故土那天，她的心就也飞向故土了。
然而，她的父亲楚平澜是星海上层议会的白银议员，她注定是要接班从政的。
如今楚诗晴夹在自己的感情和对父亲的孝道中间，备受折磨。
直到现在，燕却离才越发觉得自己无力。
即使他在士官学院备受瞩目，即使他是365届最优秀的学生，那又怎样呢？他什么都解决不了。
换做是桓骧呢？如果是桓骧来帮楚诗晴，他会怎么做呢？
燕却离在门前，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个想法。
下一刻，他又情不自禁地笑了。
换做桓骧，多半会直接带着楚诗晴跳窗逃跑吧？
燕却离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推开大门。
夜已经深了，楚诗晴站在月光下，面朝试衣镜。
她的背影那么美，身上是一袭淡蓝的长裙，上面用纯天然的钻石做装饰，看起来仿佛把漫天繁星都披在身上。
蕾丝的肩边之上露出白皙的肩颈，身子窈窕、凹凸有致；如瀑布般的墨黑长发在脑后盘成公主结，美丽之余又不乏端庄和成熟。
她听见有人开门，头也不回，用平淡冷漠的语气向燕却离应话：“我爸还是让你来当说客了。”
“我在犹豫。”燕却离开门见山，他搬了一把凳子在衣柜旁边坐下，“但晚宴你不能不去。”
“为什么？”楚诗晴冷笑，“你是不是也要说，那位路西少爷我们得罪不起，所以要我委身于他？”
“这是事实。”燕却离说，“我知道，桓骧……”
“跟他无关！”楚诗晴骤然转身，月光下，她的眼角有泪珠晶莹，“怎么你也不了解我？
你以为我去星海学院全是因为桓骧吗？
我只是不想成为政蒂婚姻的傀儡，我不想像玩具一样在那些星海权贵之间被踢来踢去，沦为他们炫耀的玩偶和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们都不懂我，只有桓骧懂。
你会跑来替我爸当说客，只有桓骧才会爬窗户带着我跑。
只有桓骧会告诉我，战术师是多么自由。
你应该懂我，燕却离。
我宁愿战死在故土，跟桓骧一起战死，就算被变异兽咬的死无全尸也好。”
“……”
燕却离坐在阴影里，两个久久对望。不发一言。
就这么沉寂了很久，燕却离忽然站起来：“我和桓骧不一样。晚宴你不能不去，这是现实，你比谁能清楚。”
他与楚诗晴擦肩而过，一件十分小巧的U盘悄无声息地被塞进楚诗晴的手中。
楚诗晴愣在原地，听见燕却离退出试衣间，反手关上试衣间的大门。
此时U盘的侧面亮起了小小的绿灯，音频自动播放，那个失联很久的声音像幽灵般回荡在房间里。
“喲~啊……嗯……楚大小姐，燕大少爷，好久不见啊。呃，该说什么呢……啊新年快乐，好久不见嘞。唉，小爷我现在也回不去啦，一想到你们在星海吃香的喝辣的我就不爽。
靠，我说奥尔良的烤鸡腿记得替我多吃两只啊，让我也精神参与一下你们上流人的晚宴。
啊嘛，总而言之呢，祝你们新年快乐。
我……我……靠！我真是不擅长这种煽情的东西！就这样啦！拜了！啊……对了！我说楚大小姐啊，要是有人跟你表白，拒绝的时候客气点，别把人家吓到啦！
总而言之，新年快乐……我还……”
“还挺想你们的……”桓骧在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前，按下发送按钮。
他抬头仰望上方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牌。
灯光流转，一行标语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与烟花一起在故土的天空升腾。
在苍穹之上的远方，那里星光璀璨。
在近在咫尺的眼前，那里写着“庆贺新年，亚博湾欢迎你”。
……
豪华的限量悬浮车在维纳斯事务所的门前停下。
雕刻着丘比特小天使的黄金大门轰然打开，数十名女仆仿生人位列两班。
悬浮车内的人，与维纳斯服装店的“顾客”同时出现。
“尊敬的楚诗晴小姐，第一次见面，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摩根公爵之子，星海贵族学院NO。1路西。”衣着华丽的男孩朝装扮靓丽的少女伸出手去。
……
桓骧收好便携联络装置，再三整顿身上的配装。
趁着夜色高升，他悄悄戴上破旧的斗篷，混进涌入亚博湾的难民队伍。
这一夜，注定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