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脚尖,第一次后悔自己工作太努力,职位爬的太快。
盛洋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配件同色的风衣,风吹过他的衣摆,荡出简约高级的线条。
他翻着我递交的人事档案,手指有意无意的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我倒是不介意他看的时间再久一点,也能理解,新官上任三把火。
就是站久了,脚有点酸,于是小幅度的抬了抬后脚跟。
扣击桌面的声音终于停了,他合上了文件。
我默默等着他的指示,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回去就写个辞职信。
这日子,感觉没法过了,太煎熬了。
“没什么问题。”
他将文件递过来,另一只手上的钢笔被他随意转着圈,表情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快速上前几步,不敢直视他,双手接过文件夹,随口嗯了声,就想赶紧离开。
可手下的文件夹死活也拽不出来。
我这才解的看向他,声音有点僵硬:“还有其它吩咐?”
盛洋的视线定在我的脸上,眸色晦涩不明,像一汪幽泉,深不可测。
「吩咐下去,以后办公室不许穿高跟鞋。」
「盛总,您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奇葩规定?
盛洋几不可见的皱了眉,眉眼间也带了几分不耐:「有问题?」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悻悻的出了他的办公室,我长出了口气,在心里骂自己岁数越大,胆子越怂。
想当初,这小兔崽子对我那是言听计从,现在可好,全反过来了。
我十三岁那年,仗着自己长个子了,胆子也大了,有了逃跑的心思,想去县里找警察。
胖婶先前让我陪着仔仔去上学,我和村里的老师说我是被拐来的,他们都当我是胡说八道,还开玩笑的和胖婶告状,胖婶回来后狠狠打了我一顿。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想逃跑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好不容易被我等到个机会。
胖婶一家去乡里办事,家里只剩下了我和仔仔两个人。
我从厨房摸到几个馒头和水壶,装进书包,偷偷摸摸准备跑路。
我以为我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还是惊到了在屋里做作业的仔仔。
他出了屋子,看见我后,神色顿时变的慌张,指着我身后的书包问:
「姐姐,你要去哪儿?」
我有点心虚,不由得冲他喊了一声:
「不用你管,做你的作业去。」
然后也不管他又说了什么,撒开腿就拼命往前跑,只想着,我一定要逃走,要回到我自己的家,找到我的爸妈。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周围黑漆漆的,我茫然看向四周,全都是陌生的景色。
我心里才开始害怕起来。
可还没等我想好接下去要怎么走,不远处,就看到一伙人举着手电筒,风风火火的冲着我的方向过来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抓紧书包带子就想跑,但还是迟了一步。
在他们把我往回拖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仔仔。
那天晚上,胖婶拎着棍子追着我满院子打,我的哭喊求饶声响彻了整个村子。
后来,是仔仔拼命护在了我的前面,紧紧的抱着我不撒手。
胖婶这次是真的气极了,二话不说,连着仔仔一块打了,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她才停了手。
仔仔从厨房偷了个鸡蛋,照着学来的土法子,把鸡蛋在炕里烧热了,用毛巾包着,在我的伤处小心的滚来滚去。
我疼的受不了,使劲去拍他胳膊,隐隐看到他衣袖下被棍子打出的淤青。
他也不躲,任凭我打着,手下的动作不停,一边滚着鸡蛋,还一边轻轻的给我吹气。
可是,眼睛却始终不敢看我。
我越想越气,不住的骂他是个通风报信的小人,我再也不理他了。
他小脸刷白,嘴唇紧抿着,过了半天,才小声地开口了:
「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怕你跑丢了才——」
我不想听他的解释,扭过头去,把被子蒙在头上,一个月也没搭理他。
从这之后,我逃跑的心思就一点点被浇灭了,毕竟我和仔仔平时形影不离,因为怕他又告密,我始终找不到机会。
最主要的还是被胖婶打怕了,是真疼。
不过,因祸得福,仔仔自此以后在我面前就特别的乖,我说什么是什么,好吃的全给我,作业也偷偷帮我做了。
甚至每次胖婶又想打我,他也总会挡在我的前面,胖婶一般不舍得打他,渐渐的,我挨打的次数也少了,日子好过点了。
送走了最后一个面试者,我又打开招聘网站联系了其他的人,和他们约好了面试的时间。
揉了揉脖子,才发现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整间办公室大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慢悠悠关了电脑,拿上包准备离开,路过总经理的办公室,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
自从杂志社被收购,盛洋每周都会来两次,只是每次呆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今天应该是工作太多,他才留到现在还没走。
我做贼似的放轻脚步,生怕被里面的人听到动静。
这段日子,我躲他已经成了习惯,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我很少会在他面前出现。
他的工作也很忙,我们见面的频率不多,而且他似乎也没有要和我叙旧的心思。
我想,他应该是讨厌我的,我见证了他最悲惨的一段时光,这种心理就像是有些男的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抛弃家里的糟糠,不为别的,只是看到对方就会想起自己以前的悲惨和屈辱。
更何况,我还骗过他。
其实这样也好,我也不想让他以为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十年了我都没回去过,没道理他成了大少爷,我又贴上去。
我想着心事,挪着步子进了电梯,靠在角落里,麻木的看着门缓缓关上。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插了进来,阻止了它的关闭。
我惊讶的看着,心里吐槽道,真是个不要命的,这也太危险了。
然后下一刻,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着长腿轻松跨了进来,他个子太高,电梯里的空间被挤占,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我下意识往角落里又靠了靠,转过头,装作没看见他。
“叮”的一声,电梯门终于合上,开始动了。
封闭的空间里,我的心脏闷闷的,于是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十的时候,电梯突然没预兆的快速往下坠去,过了几秒,又猛的停住,碰撞出巨大的轰隆声。
紧接着,电梯里的灯,都灭了。
我没扶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
「嘶——」
没控制住,我倒抽了口凉气。
周围暗沉沉的,我缓了一会儿,摸索着去捡掉在地上的提包,想掏里面的手机,但摸了半天,除了冰凉的地面,什么都碰不到。
黑暗里蓦忽亮起一抹亮光,我寻着那光望去,一张脸被光自下而上照着,阴森森的,和鬼一样。
「妈呀——」
我吓的往后躲,后脑勺又重重的撞在了墙壁上,疼得嘶哑咧嘴,然后,就听见对面传出很浅的一声叹气。
盛洋把手机拿开一点,皱紧眉看向我:「还能起来吗?」
听到声音,我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谁,耳朵开始发热。
想死,又在他面前丢人了。
我咬着唇,试着动了动,但很快就放弃了,尾椎骨实在疼得厉害。
我实话实话,破罐子破摔:「屁股疼,动不了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盛洋看着我的眼神好像隐约带了点无奈。
「手机没有信号,等等吧。」
说完他在我旁边坐下,电梯里空间太小,他一只腿曲起来,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和我隔开了点距离。
我看他情绪不高,不禁温声安慰道:
「这里的物业挺负责的,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赶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地面,眼睛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懒得再管他,屁股实在疼得厉害,头上逐渐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不容易忍了十几分钟,物业的人终于来了,有人从外面把门撬开,光从门外透进来,电梯里又恢复了明亮。
「有没有人受伤?」
「这里,麻烦叫个救护车,我…」我无力的举起手,疼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没等我说完,旁边始终安静坐着的男人突然转身靠近我,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的耳朵贴上了他的胸口,温热的触感传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许多,像以前一样用力去拍他的胳膊。
「你,你干什么?!」
他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把我的屁股往上颠了颠,我疼得呼吸一滞。
然后就见他低下头,神色复杂的盯着我,半是警告的开口道:
「别乱动,会疼。」
我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