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解救后的第十年,我回了一趟那个小山村。
当年买我的胖婶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扫了一圈院子,没看见她儿子。
「仔仔呢?」
她喉头梗了,酸溜溜的哼了一声。
「和他有钱的亲爹享福去了。」
我才知道,原来,和我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弟弟”也是被拐的。
1
在回程的路上,一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我心里就总不是滋味。
我六岁被拐到村子里,十八岁被解救。
有十二年的时间,我都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他是胖婶的儿子,小名叫仔仔,比我小两岁。
我刚来那几年,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讨厌他,有一次把他推到地上,弄脏了他的新衣裳,就为这,胖婶把我的屁股打开了花。
打那以后,我更讨厌他了。
仔仔从小长的就好看,唇红齿白的,不像个村里的孩子,胖婶很喜欢他,从来不舍得打他。
我就不一样了,是个丫头,他们买我没花多少钱,也不懂得珍惜,只等我长大了就把我嫁出去,收个彩礼钱,给仔仔娶媳妇。
我从小没少挨打,胖婶一不高兴了就会拿我撒气。
所以,当警察找到我,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简直是喜极而泣,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里。
可是仔仔他红着眼睛,拼命拽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儿问我还会不会回来。
我气的去拍他的胳膊,掰他的手,他就是不松开。
直到我没力气了,敷衍着告诉他我过阵就回来,他才缓缓松了手,然后一直送我走到村口,亲眼看着我离开。
我走的很坚决,没有回过头,那个时候的我,唯一想的就是,以后死都不会再回来这个鬼地方。
所以,我是骗他的,十年了,我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2
可是,十年后,我还是回来了。
因为好多个午夜梦回,我总是看见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我,一遍遍控诉着我的无情和欺骗。
我心里的愧疚姗姗来迟,却波涛汹涌,日复一日,就快要淹死我了。
而且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丫头了。
只是,我回来了。
他给走了。
我回到家,保姆张阿姨把我的外套接过去挂好。
我低头瞅到鞋架上多了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皱了眉。
「她怎么来了?」
「说是家里的厨子和保姆都阳了,老爷和夫人又在外地出差回不来,就让二小姐过来住几天。」
这个二小姐,说的是我继妹——唐晓蓉,她只比我小三岁。
我亲爸妈在我被拐第二年就离了婚,我妈嫁了个五十来岁的老外,跟着去了瑞士。
我爸后来也和我继母结了婚,不久就又有了个女儿。
唐晓蓉是被我爸当作掌上明珠一样宠着长大的。
我爸是做酒店生意的,最看重风水,唐晓蓉出生后,他的事业突飞猛进,短短十几年,就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酒店大亨。
他把这都归劳功到了唐晓蓉身上,觉得她真真是上天送给他的财神爷,旺他来的,自然就宠的没边。
当初我被警察接回家,唐晓蓉吵翻了天,还用绝食抗议,不过我有看见保姆偷偷给她送零食。
她闹了几天,我爸终于顶不住了,给我另买了套房子,请了保姆,让我一个人搬出去住。
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这儿怎么连个衣帽间都没有,我裙子要挂在哪儿?」
唐晓蓉从我的主卧走出来,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圈屋子,面带嫌弃。
「张姨,一会儿把我的书房收拾出来给二小姐做衣帽间。」
「是,大小姐。」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我累得不行,径直走向了客卧。
一进门就看见我的衣服和日用品凌乱的散在床上。
张姨跟在我后面,见况赶忙上前去收拾,声音里也显出几分慌张。
「二小姐说要住主卧,我试着去阻止她了——」
我很想和她说没必要这么紧张,我早就习惯了,这是我这个继妹一贯的秉性,什么都要比我好,虽然我也没什么可和她去比的。
唐晓蓉只在我这里住了三四天,我爸出差回来,亲自过来接她。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他了,他神情疲惫,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几分。
「爸,最近公司里很忙吗?」我善解人意的递过去一杯热茶。
“是…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爸不动声色的岔开了我的问题。
「过几天,有场酒会,你也准备一下。」
我愣住:「我也要去?」
唐家这些年大大小小办过无数场酒会,但是我很少露面。
一是在这种场合下,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二是唐晓蓉天生长的就好看,我站在她旁边,总会被拿来比较一番,我实在不想给我爸丢人。
「盛家的小儿子回国了,我打算介绍晓蓉和他认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晓蓉性格冒失,你性子稳重,在旁边多提点她一些。」
我了然,简单来说,就是让我去当个绿叶,做回陪衬。
我垂下眼睛,心里泛上抹苦涩。
先前我也曾不甘心过,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没有唐晓蓉长的好看,她皮肤白,身材高挑,长相妩媚,是个标准的美人儿。
而我和她正好相反,个子娇小,皮肤也不算白,隐约中还有点粗糙。
我想,这是十几年烈阳下的馈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过来的。
这时候,我又会想起仔仔。
想他天天和我一起在地里拔苗,浇水,收菜,皮肤怎么就能一直那么白呢?
我又想,这可能和基因有关系,也怪不得太阳。
仔仔从小就和我不一样,他长得漂亮,家里好吃的,好喝的,甚至好看的衣服都是给他。
他不爱说话,和谁也不亲近。
现在想来,他心思从小就深,少言寡语,确实不像是胖婶家的人。
还记得他七岁那年,胖婶要送他去上学,他不去。
那是胖婶第一次打他,举着棍子重重打在他的腿上。
他也只是咬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在旁边看着,有点幸灾乐祸。
胖婶见他没反应,又骂骂咧咧打了好几下。
然后看着他逐渐发白的小脸和颤抖的嘴唇,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他的。
胖婶又高又壮,力气大的很,她的棍子,我最多只能挨三下,三下之后,我保准乖乖听话。
打了好一会儿,胖婶似乎认命了,放下棍子,又开始哄他:
「仔仔你说,要怎么你才去上学?」
男孩抬起头,我看见他眼尾红红的看向我,眼神执拗:「姐姐去,我就去。」
3
我最近想起仔仔的次数有点多,尤其是回了一趟村子后,回忆总是不合时宜的在各个场合撞向我。
就比如现在,我举着红酒杯,穿着我为数不多的一条白色晚礼服,在角落里发呆。
这些日子,我总想着,如果我能早点回去,是不是就能减轻一些埋藏在心底的愧疚。
那负疚感,随着这些年的成长,在我心里慢慢生了根,且还在不断壮大。
我爸领着我继母和唐晓蓉在一边与人寒暄,我默默喝了口酒,眼睛朝四处打量。
这次酒会,是盛源集团举办的,为了给国外留学归来的小公子接风洗尘。
盛源集团是知名的企业,做传统运输业发家,全国都有不少的运输网是他们建立的。
至于为什么选在了我爸的酒店,我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一点。
最近听我爸说盛源集团有扩张领域的想法,也包括进军服务业的打算。
盛源集团的公子爷盛洋,据说从小就在国外长大,成绩优异,这次回来就被委以重任。
盛老有两个女儿,老来得子,对盛洋寄予厚望,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就是下一任接班人了。
我转着手里的高脚杯,百无聊赖,打算去甜品区吃点东西垫肚子。
可脚下的裙摆太长,好死不死的被我踩住,我整个人重心不稳的向前栽去。
在将要倒下的瞬间,我只希望摔下去的姿势不要太难看。
可并没有像预料中一样,摔个狗吃屎。
一双有力的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堪堪扶住了我。
与此同时,我手里的酒杯从手中脱出,啪嗒掉在了毛绒地毯上,晕出一片深色的水迹,
我看见自己白色礼服的下摆也被红酒染脏,变成了深红色。
「谢谢。」
我低着头礼貌的答谢,心里想着身上的白裙不知道李姨还能不能洗干净,怪可惜的。
那双扶住我的手在我的胳膊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收了回去。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周边也逐渐安静下来。
我心里开始发毛,一种奇怪的预感油然而生。
正当我想要抬起头,一道温润又清冷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没事。」
我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肯定一言难尽。
面前的男人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要高了不少,一身深灰色剪裁得体的西装穿在身上,笔挺又合身。
他站在那里,通身的气质矜贵。
我呆呆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受惊过度,脑子有点懵。
他也垂头看着我,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犹豫着要不要回个话,就这样干站着有点尴尬,例如可以叫声他的名字,再来句好久不见。
「仔——」
我试探性的开口,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似的。
他突然皱了眉,眼里划过一丝厌恶。
我敏锐的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仓惶的把话咽了下去,闭上了嘴巴。
「怎么了?」
好在我爸适时过来打破了我们之间诡异的氛围,我暗自松了口气。
旁边围拢的人缓慢增多,他们的视线在我和仔仔的身上来回梭巡。
我爸听我说完事情经过,点了点头,然后向我面前的人伸出手,爽朗笑道:「盛公子,久仰大名。」
我刚平静下来的脑子又炸了。
仔仔竟然就是盛洋!
我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眼前人的面容都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难怪他刚才会觉得厌恶,对于现在的盛家小公子来说,那确实是段不愿为人知的过去。
我默默躲到了一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们之后又说了什么,唐晓蓉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通通没再关注。
但整个晚上,却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隐约落在我的身上,而当我抬头去寻,又是一切正常。
陪着我爸,送走所有宾客,我听到唐晓蓉挽着继母撒娇。
「真没想到,盛洋这么年轻,还挺帅的。」
「刚才加上人家联系方式没有,你爸专门给你制造的机会,也不知道珍惜。」
「哎呀,我太紧张了,忘记了。」
唐晓蓉懊恼的嘟起小嘴,转向爸爸,娇声问道:「爸爸,我和他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呀?」
「别着急,等我的消息。」
4
国庆假完,我很快又回归了平时的生活。
虽然我的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从小心思就细,喜欢做些杂事。
大学毕业以后,我面试进了一家知名的杂志社,从小人事一步步做到了人事主管。
当初我爸也曾让我去他公司上班,我犹豫了几天拒绝了。
计划先出来在社会磨练几年。
这年头,新媒体日新月异,杂志早就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我所在的这家杂志社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濒临倒闭的边缘。
这天刚上班,同事coco就神秘兮兮的凑过来:
「我听说,咱们杂志社被收购了。」
我狐疑的看向她,不太相信,这种消息隔三差五就会传一次。
coco还想说什么,就见老杨进了办公室。
老杨是我们杂志社的主编,五十多岁,为人圆滑老练,但心肠很好。
他脸上扬着些笑,但那笑容却又有些刻意。
「和大家说个事儿,咱们杂志社以后就是盛源集团的下属公司了,盛源的负责人过两天会来接手社里的工作。」
一石激起千层浪,办公室里喧嚣四起。
老杨使劲咳了两声,又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不过,你们放心,社里的人事工作一切照旧,不会裁人。」
有了老杨的保证,议论声渐渐退了下去,大家转而又兴奋起来,毕竟,有盛源背后做金主,也不用担心杂志社会倒闭了。
每个人面上都喜气洋洋。
除了我之外,一整天都坐立难安。
我真心不想和盛家扯上什么关系,也不想和盛洋再见面。
我知道逃避是无能和懦弱的表现,可今时不同往日,仔仔已经不是原来的仔仔。
想起我们上次的碰面,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
我的这种不安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因为,我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