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向伊周连行李都顾不得去取,便第一时间给赵京墨打去了电话。
赵京墨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通,这让他心情很好,“京墨姐姐,晚上好啊!”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
赵京墨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失落。
向伊周的心里不禁一揪,“以为什么?”
“没什么。”赵京墨淡淡一笑。
从她昨天离开李家之后,李空青一直没有联系过她。
——这一次,他应该是真的放弃了吧!
赵京墨自嘲多思,打起精神来回应向伊周,“这个号码是国内的,你回国了吗?”
“是啊!”向伊周按捺住心里的狐疑,尽力热情地回道:“今天的飞机。因为走得匆忙,我没有来得及告诉姐姐。”
“怎么会突然回国呢?”赵京墨随口问道。
向伊周沉着地回答:“上周从国内收到了我母亲染病的消息。母亲在国内没什么亲友,刚好美国的课题组又放了假,我就跟导师说了一声,回国来照料母亲。”
“这样啊……”
赵京墨捏着手机寒暄,心里却不由想起了自己在2032年的调查结果:赵飞,白血病,骨髓移植,血液DNA结果……这一切,几乎都将矛头指向了“向伊周”。
——只不过,是2032年的向伊周。
如今再听到向伊周的声音,她满脑子想到的,只剩下“杀人犯”三个字。
——可是,2022年的向伊周,与2032年的他,应该可以看作是不同的人吧!
赵京墨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那……阿姨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向伊周笑笑,“她好多了。原本身体也无大碍,只是操劳过度,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赵京墨强迫自己咽下对他的恐惧和厌恶,继续以平常心待之。然而,感情却冲破理智,将他说出的每一个音调无限放大,如同惊雷落到她的耳畔,让她近乎本能地想要逃离。
“唔,那挺好的……”
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似乎还有一股寒意在伺机进逼,让她顿感危机四伏。
“是啊。”向伊周忽然道:“唔对了,如果姐姐今天有空,我们可以在李大哥的咖啡馆,或者在你的公司附近见一面吗?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赵京墨立刻惊得站了起来,“你在G市吗?”
“是啊!我跟母亲一起来旅行,刚下飞机,正在机场等行李呢。”向伊周笑得很灿烂。
赵京墨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股一直伺机而动的寒意趁机从内而外将她裹挟,让她脑内紧绷的“理智”短暂掉线,满脑子只剩下了一句话:连环杀人犯,“星期四屠夫”,向伊周。
“姐姐,姐姐?你还在听吗?”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得像坠入了某个异次元空间,让向伊周感到有些奇怪。
他的心里不禁浮起一种诡异的猜想:此时此刻,在赵京墨身边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向伊周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喉头也觉得愈发干燥。他捏着手机,,狠狠清了清嗓子,然后不耐烦地揭开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才终于有了声音。
“好啊,那就今天下午见吧,选个你方便的时间。”赵京墨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不过,别选在咖啡店附近了,换个地方吧。”
“好的好的!”
听到赵京墨肯定的回答,向伊周脸上的阴霾立刻一扫而空,“那今天下午5点,我在G市公园门口的长椅上等你,不见不散。”
“好……”
电话挂断了。可赵京墨仍然捏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她并非不知道,2022年的向伊周不是坏人,十年后的他与现在的他也不该等同视之。所以,她很努力地说服自己答应了向伊周的邀约。
可是,在答应了向伊周后,有关“星期四屠夫”的种种记忆就开始不断涌入她的脑海。
她无法克制地想起:十年后的向伊周极可能就是连环杀人犯,是一直想要杀死她的人。他斯文地破坏了7个完满家庭的幸福,优雅地夺去了7个女性的生命,又若无其事地伪装成无辜者,藏在她身边暗中挑唆、操纵了她这么久……
如果说,之前的她还可以假装证据不足、情况不明来打消自己对他的恐惧和疑虑;
可现在,已经知晓一切的她,究竟要以何种态度去面对他呢?
一想到即将与向伊周见面,她就会难以抑制地感到恶心。
当时间终于将要走到下午5点时,被“理智”与“情感”折磨得头痛欲裂的赵京墨,终于下定决心,迈出了重要一步。
傍晚18:56,G市人民公园门口。
向伊周捧着一束小雏菊,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快两个小时了。
在此期间,他已送走了不知多少向他投来好奇目光的人群。
若是在平时,在这么多陌生的目光之下,他一定会羞赧得不知所措,甚至想赶紧逃走。唯独今天,他勇敢得毫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他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向伊周特地在宾馆里换了一身从美国买的修身西装,外套一件黄棕色的韩版大衣——这是赵京墨最喜欢的“男神”在韩剧里的穿搭。而他准备的小雏菊,也是她最喜欢的花。
这些信息,都是他从赵京墨的上网记录和媒体账号里“挖”出来的。
从他决定要喜欢她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网上翻遍了她,和那个“李空青”的所有信息,将他们的一切动向尽力掌握。
为了今天,向伊周准备了很久。从出门的穿搭到送她的礼物,再到见面和约会的地方,甚至是稍后将要跟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早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
作为心理学高材生,他自信能够在最短时间里给人留下最好的印象。可是唯独对于她,他无法不用极真心。
可他最终等来的,却只有赵京墨在临近19:00时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对不起,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啪嗒——
花束从向伊周的手中猝然滑落,掉在地上,花瓣凌乱。
可向伊周却没顾得上捡花。他拧着眉头,捏着手机,喃喃地读着这条她刚发来的消息,大感困惑。
向伊周立刻拨通了赵京墨的电话。可无论是手机还是微信电话,她都没有接听。他便又给她发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姐姐,请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怒了你吗?”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向你真诚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
“我错了!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京墨姐姐,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最后这一条没有发出去。
聊天界面上鲜红色的惊叹号颇具嘲讽意味地告诉向伊周:她已将他的微信拉黑了。
在尝试了一切方式未果之后,他终于颓唐地倒在了公园的长椅上。
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豹子,虽然浑身瘫软无力,眸子里却没有彻底丧失灵魂。
蓦然抬头,是冬天特有的、灰黑色的天空。
他心想,这片灰蒙蒙的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