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楼没有告诉赵京墨和沈琼,他也找到了思慧的小卖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王重楼绝不会相信这样一间残破小店竟存在于2032年的G市。
那是一间开在羊肠胡同里的小卖部,没有招牌或灯箱。住房改出来的小铺子,灰头土脸的砖墙,包装泛黄的老式商品……恍惚间,他觉得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被岁月蒙了尘。
购物的地方就是小屋的窗台。窗台前悬挂着一根已被磨得黄中带黑的门铃绳。王重楼轻拉了一下,随着一阵急促的“嗡嗡”声,一个年轻的女孩缓慢地推着轮椅从里屋挪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你好,要买点什么?”
“你是思慧小姐,对吗?”
女孩有点迟疑,“请问您是……”
王重楼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思慧小姐你好,我是G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王重楼。”
G市看守所里,赵飞坐在专为他安排的会见室里。虽然在他身边还站着几名值班警察,但他毫不在乎,只管往椅上一瘫,四肢大咧咧地伸开,一条腿故意嚣张地剧烈抖动,下巴也高高扬起,傲慢地用鼻尖冲着与他隔了一堵玻璃墙的房门。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需等待着法庭审判即可。未想到,今天下午的看守警察竟然跟他说,一会有很重要的人要来看他,然后便将他带到了这里。
重要的人?赵飞在心里狂笑。他的父母早已与他断绝关系,他也没有兄弟姐妹,向伊周更是不可能来看他。在这时候还能来这儿的,除了刑警也不会有别人了。
反正他难逃一死,不如就此张狂到底,还能借此坐实他的杀人罪名,彻底还了欠债。
会见室里也没个时钟。他也不知等了多久,门才终于开了。
王重楼推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缓缓走了进来。
“赵飞!你看看,这是谁?”
看到思慧的那一刻,赵飞立刻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
王重楼敏锐地捕捉到在赵飞的眼里跳动的一团光,可是那光芒转瞬即逝。
赵飞厌烦地别过脸去,连看也不愿多看一眼,“这瘸子是他妈谁啊?赶紧给老子推走,瞅着就他妈晦气!”
“哼,你少装蒜了!”王重楼冷哼一声,又稍稍弯腰,伸手轻拍思慧的肩膀以作安慰,“思慧小姐,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谢谢你,王警官。”
“别客气。”
王重楼抬头使了个眼色,玻璃墙里外的值守警员们立刻得令,排队撤出了会见室。
王重阳犹豫了一下,嘱咐道:“思慧小姐,我和其他警员们都在门口。如果有什么事,你就马上喊一声,我们会立刻进来。”
思慧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王警官。我不会有事的。”
王重阳点点头,又抬头看了赵飞一眼,然后无声地退出了会见室。
捏着话筒的思慧盯着赵飞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阿飞,你瘦了……”
赵飞冷哼一声,没有更多回话。
“我会等你出来的。”
“等个屁,你跟这儿感动谁呢?”赵飞冷笑一声,朝着地板狠狠啐了一口,“就你这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还他妈瘸了一条腿,你以为我真的会要你啊?你他妈也太天真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假话,你骗不了我。”思慧淡淡一笑,又如着了魔似的重复了一遍,“我会等你出来的。”
赵飞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隔着玻璃墙,居高临下地冲着思慧狂吼,“他妈的,老子犯的是死罪!死罪你懂不懂啊?老子再也出不来了!”
思慧摇摇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我知道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你是替别人顶罪的。你把真凶说出来,好不好?”
“哼,谁说不是我做的?”赵飞强撑着冷厉的笑,眼里却是难掩的哀伤,“呵,是你看错我了!我他妈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刑犯,可是你不一样,你的未来还有一大把好日子等着你呢!你就别再管我了!”
“不不……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不是你!我知道!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你的……”思慧不住摇头,一直藏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对我好,以后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了。我……我在进来时就想好了。如果你活着,我就陪你一起活;如果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你……你他妈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在赵飞急促的声音里,思慧神色平静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根两指长的铁刀片。
“我知道,你是怕我食言。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我证明给你看……”
赵飞急得像个临火失措的孩子,态度也迅速软了下来,“思慧,思慧!你看着我,你听我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不要干傻事,你把刀放下!放下!”
思慧笑笑,缓慢而坚定地将左臂的衣袖轻轻挽上去,然后捏起刀片,从左向右一割。
“快来人!来人!他妈的快来人啊!救命啊!!”
赵飞发了疯似的吼叫起来,一双手狠命地捶打着桌子和面前的玻璃墙。门外的王重楼听到声音,立刻带人闯了进来。
映入王重楼眼帘的,是一片殷红的场景:思慧晕倒在会见台前,右手捏着一把铁刀片,左手腕的伤痕处泊泊地流着红血,皮肉翻起的伤口令人目不忍视。
赵飞与她隔着一堵玻璃墙,一双拳头狠狠捶打着桌子,目光凶狠得仿佛要冲出去吃人。
王重楼当即扑过去,顺手撕开衬衫,将布条紧紧系在了思慧的左上臂中侧。然后转头下令,“马上联系医护室和救护车!先把这女孩抬出去紧急止血!”
“是!”“是!”几名干警迅速行动,两个人将重伤的思慧抬出去抢救,另两个人跑出去联系值班医生和120。
等到思慧被抬了出去,赵飞才像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似的,一下子瘫倒在了椅子上。他颓唐地瘫着,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思慧留在桌面上的血迹,久久不语。
王重楼叹了口气,“赵飞,你想清楚。如果你再闭口不言,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了。这个结局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等等!”
赵飞终于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了王重楼的眼睛,“你救她。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