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深夜12:32。
向伊周的家里。
向伊周又梦见了24岁那年的大火。
熊熊火焰从地上升腾而起,在夜风里“嘶嘶”怪叫着,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身边的家具:双人床、写字台、衣柜、梳妆台、挂衣架……
它们曾是他家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每一个分子都饱含着这二十多年以来、他与母亲在一起生活的痕迹。可此刻的它们却只是一堆无力的木头,在凶猛的火蛇舔舐下扭曲、变形,缓慢却无可转圜地燃烧着它们最后的一点生命力。
24岁的向伊周站在火堆面前,脸上挂着畅快的笑。初时的紧张和恐惧感早已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若非理智尚在,他真想整个人都扑进那团火里去,让那肆意的烈焰烧掉他肮脏的躯壳,还他灵魂的自由。
暗夜里的这一簇火光,于他而言,既是死神的召唤,也昭示着新的生命。
突然,面前的火堆“沙”地一下彻底熄灭。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像木偶似的轻松提起来,向着黑夜的方向狠狠抛去。
短暂的上升之后,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拼命地向上挣扎,想要寻找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可也就在这时,四周的景致骤然消失,到处都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啊——”
在将要触底的一刹那,向伊周猛地从梦中惊醒。他从床上颓然坐起,对着远处的黑暗睁大眼睛,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他像是一只被关在无形囚笼里的困兽,无可选择地在一派茫然之局中燃烧着自己,拼命地想从眼前的黑暗中搜寻到一点光明的痕迹,却终究只是徒劳。
待到气息平稳下来,向伊周习惯性地起身下床,将书柜里摆着的老式录音机拎到床头,又回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寻那盘录着赵京墨声音的录音带。
第一次摸,没有摸到。
他横眉一挑,又伸了一只手进去帮忙,却还是两手空空。
他的眉头迅速拧紧,薄唇也抿成一线,索性将抽屉整个拉出来,把里面所有东西一股脑都倒在地上——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他愣愣地盯着一地杂物,这才想起来,自己已将那盘录音带和所有的备份都烧掉了。
失去了习惯性的情感慰藉剂,他的情绪变得更加紧绷。他在房间里没来由地转了几圈,又狠狠踢了眼前的“废墟”几脚。他觉得浑身焦灼得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爬,让他坐立难安。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那双刚刚翻找过录音带的手立刻让他感到肮脏难忍,他的双眉拧得更紧,赶紧几步冲到洗手间,无比厌恶地用酒精反复消毒双手。
当他终于满意之后,他又重新坐回床上,又小心翼翼地将床头柜上的录音机抱进怀里,像是抚摸一个有生命的宠物似的,爱怜地抚摸着它出神。
最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沉地舒了一口气。
当他紧闭双眼投身黑暗时,黑暗就成了他的朋友。
——此刻,黄毛应该已经落网了吧?
他心想,赵京墨真不愧是他念想了多年的女人,果然不好对付。
如果不是昨天“赵京墨”的质问,他还没有发觉自己“煤气灯效应”的控制竟已失效,而他自己也已经被她怀疑了。
——可她究竟是从什么开始摆脱了自己的精神控制?
——又是谁帮助了她呢?
向伊周越想越觉得头疼,不由地将怀里的蓝色录音机抱得更紧。
小时候父亲教他下围棋时,曾经告诉他“有舍才会有得”。
如今,他既已舍去了自己最好的棋子,便也应该由此得到他最想要的人,对不对?
他躺在床上,怀抱着录音机,在黑暗之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赵京墨,我是不会轻易输的。”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