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村哈哈大笑,对于战马的价格他是清楚的,六十两这纯属胡扯,他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们不要去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了,既然是交易,大家应该有诚意才对。兀带酋长,我们就是以物换物,不涉及到其他。你的战马我知道,品相是不错,但是放在你们野人女真手里,那是有价无市。”
兀带看了一眼乌塔里,乌塔里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显然,虾夷人把野人女真的困境跟志村他们说过了,其实乌塔里就算是不说,志村心里也有数。你的战马没有客户,有个屁用,好庄稼都烂在地里了。
志村道:“你不用看乌塔里,你们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以清廷的性格,既然把你们圈禁在这里,肯定会把你们的资源收归己用,你们是拿不到报酬的。”
兀带咬了咬牙,显然志村说中了,他对志村道:“那么将军,你就直说吧,我们女真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们怎么交易。”
志村沉吟一下道:“一杆火铳交换一匹战马,我再给你配一百发弹药,就拿你的部落情况来说,你青壮有五百人,我可以先提供给你五百人的火器,你拿五百匹战马交换,至于糖和茶叶,我也不按照倭国或者明国的市价来提供了,我们还是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我知道,茶叶在你们这里是紧缺物资,一斤茶叶甚至能炒到十两银子的高价,就这,还买不到。我用十斤茶叶换你一匹战马,我想这个价格很公道。”
兀带的眼睛闪过一抹亮色,要知道,这个价格可不得了,十斤茶叶,正如志村所说,在野人女真这里可能一百两银子都买不到,现在只需要一匹战马,战马在其他地方是紧俏物资,在野人女真这里可谓遍地都是,这简直太划算了。
志村道:“糖、盐我们也参照这个来,总之,不会让你们吃亏,我们的交易原则很简单,就是拿我们多出来的东西,换你们多出来的东西,而这东西,是双方都急需的,这样才能达成一致,你说是吗?”
“拿酒来!”兀带猛然道。一名卫士端来了马奶酒,兀带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哗啦一下割破了手指,然后滴了两滴血在酒碗中。志村知道,这是歃血为盟的套路,别说是中原人,倭国武士也有这样的传统,只不过表现形式略有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志村一点不怂,也拿出小刀,滋啦一下割破了手指,鲜血滴入碗中,随即,二人端起酒碗,一扬脖子一饮而尽。志村道:“我们一言为定!”
“富察大人,最近我发现了不对劲的事情。”就在志村和苦叶的野人女真达成协议的一个月后,黑龙江口附近的福山卫,一名壮达正在向卫城的头领禀报道。这头领叫富察福林,正是著名的富察氏族人,因为这层关系,被派到福山卫当甲喇章京。说是甲喇章京,实际上比起八旗内部的甲喇章京,这家伙的权力大得多,至少,在这一片,有四五个野人女真部落归他管辖,总人口过万,他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这壮达是他的亲卫队长,也是他的心腹,平日里他在福山卫营地享受生活,下面的事情就交给卫队长和几个心腹去巡查。如果发现什么问题,再向他禀报。虽然富察表面上是甲喇章京,也掌控了上万人口,但是跟军队中的甲喇章京不一样,他没有兵权,理论上,军队里的甲喇章京可以统领一千五百人的队伍,但是富察手下仅有一二百人的卫兵,这些卫兵可以理解为大明朝衙门里的衙役,是从八旗里面挑选出来的青壮,战斗力跟正常的八旗兵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想想也能明白,富察严格意义上说是清廷的文官,负责治理地方的,虽然福山卫说起来是个卫所,但毕竟是大明朝当年划分的名义上的卫所,实际上既没有城池也没有堡垒,不过就是几个部落集中居住的地区,说是一个卫所,但面积非常大,毕竟渔猎部落虽然不像草原上游牧部落居住那么分散,但也不可能跟汉民一样那么紧密,基本上就是分散在这一片的平原和森林中,所以富察带着一百多卫兵无法对这里实时掌控,只能通过隔一段时间巡查一次的方式进行控制。
当然,这些野人女真也不敢造反,虽然富察手下的人不多,但是刀枪弓箭战马一应俱全,而且皇太极还给他们配了铠甲,属于披甲人行列。要知道,仅凭野人女真手中那些简陋的石头和骨头兵器,是无法跟他们对抗的。再说了,富察是什么人,那可是清廷的名门望族,他要是通报上面,很快就会有大军前来镇压。
从努尔哈赤拿下东海女真开始,前期还有反抗,但到了萨尔浒之战之后,努尔哈赤的威望达到了顶峰,此时东海女真已经无力反抗,一直到现在,小二十年时间过去了,这里相安无事,倒不是他们对清廷的统治满意,而是实在没这个实力,富察在这里倒也是相安无事,只不过他在这里已经两年了,好像还没有调回去的迹象,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着怎么调回去,若是有可能的话,回盛京当官可比在这里好多了。
虽然他是富察族人,可毕竟是旁系,人微言轻,能仗着这个身份在这里当甲喇章京已经很好了。只是这里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下面部落进贡的女人基本上也是山野村妇,跟盛京城的美女没法比,哪怕是从汉人包衣里面挑一个,也比这野人女真的女人要好得多啊。
既然如此,富察只能用最后的手段,也就是大肆敛财,然后孝敬上面,让上面早点把自己调回去,虽然他在大营里逍遥快活,可他手底下人没闲着,都在帮他敛财,当然,搞到的财富他们也能分润一些,所以这些壮达之类的手下人都愿意帮他做事。
今日,壮达回来一禀报,正在闭目养神的富察一下子翻身坐起,对他道:“嗯?什么不对劲?”
壮达道:“大人,今日奴才去瓦尔卡部落,您也知道,这个部落的人不多,每个月我都要去一次,所以有什么变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发现,巴哈长老家的马好像少了几匹。”
“哦?有这等事?”富察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个瓦尔卡部落是他手下几个部落里面最穷的,人口虽然有两千多,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交上来的东西最少,他倒是去看过,确实穷,但是再穷应该也能榨取一些油水,所以他一直在考虑怎么从瓦尔卡这里多搞些钱财,问题是这个部落不太配合,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他正想着找个由头收拾一下他们,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个巴哈是他们的大长老,地位仅次于酋长图卡,若是能抓到巴哈的把柄,岂不是能整他们一下。
富察立刻追问道:“具体说说。”
壮达道:“按理说,每一家应该豢养的马匹是定数,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普通的家庭应该养马五匹,长老家应该是十匹,但是今日我去查看,怎么数都只有九匹马,我还特地等到吃午饭的时间,散养的马匹要归巢,我一数还真是九匹。”
富察道:“那你说了吗?”
“没有,奴才怕打草惊蛇,这才赶紧回来禀报。”壮达躬身道。
“哈哈哈,好,你果然聪明,这次我要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弄丢了朝廷的战马,不想活了。事成之后,记你首功。”富察起身笑道。
“多谢大人。”壮达一脸谄媚道。
第二日一早,富察就点起五十人,五十名骑兵跟在他的身后,直奔瓦卡尔部,部落离富察的营地并不远,小半日就能到,所以富察在中午之前,就已经赶到了瓦尔卡部。以前,他来收税,都会提前打招呼,图卡会把要上交的东西准备好。清军收税跟中原差不多,不仅仅是白银的形式,当然,这些野人女真部落也没多少白银,大部分都是物品的形式。中原农民交粮食,他们这边就是兽皮、人参、战马之类的。
五十名骑兵风驰电掣杀过去,正准备吃饭的瓦卡尔部众吓了一跳。他们跟中原习俗不同,中原普通百姓基本上是一日两餐,早饭和晚饭。有钱人才是一日三餐。瓦尔卡部落也是一日两餐,不过他们是中午一餐,晚上临睡之前一餐,因为这里气候寒冷,临睡之前吃饭,反而能让身体保持热量,早上起来就出去干活,直到中午再吃饭。
士兵们冲杀过去,摆出了杀气腾腾的架势。酋长图卡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他裹着兽皮,一脸焦急的样子,“哎呀,这是什么风把富察大人给吹来了。”他张开双手欢迎道。他已经看见了富察身后的骑兵,显然是来者不善。
富察骑在马上,并没有下马的意思,这些人在部落里是酋长,但是在富察面前,屁都不是。他用马鞭指着图卡道:“把巴哈叫出来。”
图卡一愣,随即眼神有些闪躲,富察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这家伙眼神不对,看来壮达的报告没什么问题,果然有鬼。
“怎么,你别说吃饭的时候巴哈不在家,这老家伙都五十多了,还能进山打猎不成?”富察问道。
“巴哈参见大人。”正当富察要发火的时候,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是巴哈长老。富察冷笑一声,“哼,你这老家伙,都这么老了还不老实,我听说你家的马匹少了,不知道是也不是。”
巴哈的面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富察竟然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富察可不给他机会,给壮达使了个眼色,他带领十个骑兵立刻将巴哈的帐篷围住,帐篷后面就是马圈,壮达喊道:“九匹,少了一匹。”
“怎么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富察冷冷道。
巴哈暗叹一声,随即道:“丢了。”
“哈哈哈哈,你巴哈竟然会把战马弄丢了,你觉得我会信吗?既然你不说实话,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富察恶狠狠道。随即,几个骑兵翻身下马,冲上去将巴哈抓住绑在了部落中心的木头柱子上,那是他们用来祭祀的地方。巴哈一个五十多的老人,被五花大绑,壮达狞笑着抽出皮鞭,啪的一下打在了他的身上,一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巴哈咬着牙一声不吭。
富察怒道:“图卡,你是酋长,巴哈少了一匹战马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解释清楚,如果是病死或者怎么样了,至少也要见到尸体,说什么丢了,简直是天方夜谭,你们这些天天养马的人会把马匹弄丢?糊弄鬼呢。”
“阿玛!阿玛!”正在用刑的时候,忽然从角落里冲出一人,正是巴哈的小儿子,他跪在富察面前求他放了自己阿玛。富察道:“不说出战马在哪里,谁都跑不了。”
啪啪啪,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巴哈身上,一个五旬老人怎能扛得住这种酷刑,眼看着巴哈就要被打死。小儿子再也受不了,他冲回自己的帐篷里,随即又冲了出来,手里却拿着什么东西,对准了富察道:“我跟你们拼了!”
富察一愣,随即才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别人不认识,富察还能不认识吗?他失声叫道:“该死的,火铳!”巴哈的小儿子如此勇敢,图卡的忍耐已到达了顶峰,他一摆手,立刻有族人站了出来,手中也端着铁家伙,富察无比震惊,放眼望去,至少有十杆,不仅如此,剩下的青壮们也是拿着简陋的弓箭和农具,将骑兵包围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怒火。
“打!拼了吧!”巴哈的小儿子猛地喊道。砰砰砰,十杆火铳吐出火舌,富察和九名骑兵惨叫一声,栽落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