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你说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子真是不想干了,要不然咱哥几个合起来把那几个看守给干掉,然后跑了吧。”沙河口的海边,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对身边一个同伴说道。
虽然已经是秋季,可是放眼望去,海边有一群精壮的汉子都和他一样赤膊上身,人数大约有数百,他们手上都拿着铲子一样的工具,如果从远处看去,他们好像跟平常劳作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近看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脚上都拴着镣铐,虽然上身可以自由活动,但是脚步却不能迈的太大,走起路来略微有些吃力,只见他们身上汗如雨下,用手中的工具在铲着什么。
不远处还有一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棉甲,有的人拿着顺刀,有的人拿着虎枪,还有几个瞭望哨,上面的士兵都是提着长梢弓,紧张的注视着周围。
这里正是位于沙河口的永宁城盐场。努尔哈赤在宣布起兵反明之后,因为初期资金紧张的缘故,很多士兵不仅没有盔甲,就连武器也很捡漏,但是辽东地区也有其特殊的自然资源,比如努尔哈赤就发现了一处绝佳的金钱来源,那就是盖州卫到复州卫中间的海岸地带,那是一块天然的盐场,并且元明时期,这里的盐场已经趋于成熟,反正都起兵了,说白了就是反他娘的,干脆直接出兵抢过来好了。
围绕盐田,后金军和辽东军进行多次战争,直到皇太极时期,终于击溃了辽东军和东江军等各方势力,随即拿下了这块风水宝地。
这里因为靠海且地势平坦的缘故,完全可以挖掘盐田,然后将海水倒灌进盐田之中,利用阳光和海风进行晒盐,古代的盐一直都是一种战略资源。所以不仅这些盐可以让清军自己使用,也可以卖到蒙古,卖到高丽,卖到大明赚取金银。
皇太极非常聪明,他的盐价比任何一方势力都要低,究其根本原因,是因为皇太极的盐跟赵成一样几乎没有成本,他所用来在盐田里劳作的精壮汉子全部是他征战四方所俘虏的战俘。皇太极登位之后,虽然推行满蒙汉一家的政策,可是对于盐场这一块他是绝对没有放松的,将一些犯了事的人,或者是战场上被俘的士兵,或者是他们入关打草谷掳掠的平民百姓全部放进盐场劳作。
这样一来,也不用付给他们工钱,吃食也是非常简陋,反正就是利用他们的人力,这些人在八旗看来都是低下的奴隶而已,对于奴隶是不需要有好脸色的。所以皇太极就是在拼命压榨他们的劳动力,导致沙河口一带产出的盐基本上不需要成本,自然价格上就有很大的优势。
清国的产盐方法跟大明和高丽差不多,都是煎盐法和晒盐法并行,不过大部分情况下用的是晒盐法。煎盐法是老办法,其实就是用锅具将海水给煮干,得到的结晶就是盐,但是煎盐耗费大量柴草,费工费力。从北宋开始,海盐出现晒法,由于技术的原因,效果并不太好,所以煎盐仍多于晒盐。到了明代,海盐各产区大都改用晒制之法,技术逐渐完善起来。那些沿海岸线架设的燃烧了几千年的烧锅煎盐设备,自然成了历史的陈迹。
在很多沿海地区,阳光充足,是晒盐理想的场所。最简便的方法是用经过太阳晒干的海滩泥沙浇海水过滤,制成高盐分的卤水,再将卤水存在池中,在阳光下蒸发结晶成盐。
而清国在不断的俘虏大明和高丽的匠人工人之后自然是将晒盐法给学习到位,所以现在煎盐法已经被基本摒弃,大部分地区都已经采用了更为简单的晒盐法。比如永宁城盐场,就是清国最大的晒盐场所,分为三个片区,一共有两千多奴隶在这里干活,并且有数百名守军,这些守军也不是哪一个旗的人马,而是各旗都有,并且这些士兵都是一年一换,要不然旗内外的意见都很大。
皆是因为这些士兵的油水实在是太足了,谁都知道,盐这个东西很值钱,所以这里面的士兵多多少少的都参与到了一些偷盐贩卖的事情,这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每年这里的统领都会换一个,一般是由某一个旗的甲喇章京来担任永宁城盐场的主官,当然其他盐场也是如此,这样给大家都有一个发财的机会,士兵们也不例外,从上到下,几乎都能从盐场得到些好处,这些事情也不是没有人对皇太极禀报过,不过只要他们做的不过分,皇太极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属下哪里有动力给自己守好盐场呢。
如果从高空向下望去,就会发现永宁城盐场的面积不是一般的大,占地一共有上千亩,分成无数个小方格,还有人工挖掘的引流渠,方便将海水引流到这些小方格里面去,那都是些海滩泥沙,人为的将泥土给堆砌起来,分成一个个小区域,卤水进入之后,就将入口封闭,然后坐等这些卤水被晒干,就能得到盐了。
不过这些盐自然是不可以直接食用的粗盐,还需要后续的精加工才能变成可以食用的盐。而这些奴隶一方面就是干着挖掘小方格的活,另一方面就是将海水引流进去和将已经晒干的盐用铲子铲出来,放到大车上,运到后方加工,像是永宁城盐场的产量也是不小,每年竟然能产出近百万石盐,如果按照赵成的利润标准来计算,皇太极一年光靠永宁的百万石食盐就能获得二百万两以上的利润,加上清国在沙河口大大小小的盐场,每年单是在盐这一项上,整个清国就能获得几百万两银子的资金。
而相对而言,大明一年的财政收入将米面粮食全部折合成银子也不过就是两千多万两白银,光是一个辽饷就用掉了一半,还有其他的费用,朝廷一年也收不上来多少钱,而明军有多少,清军才多少,自然大明愈发的积贫积弱,而最重要的是,大明的这些个盐场成本价格都是很高的,光靠盐税不过是区区百万两银子,不像清国,几乎没有太大的成本,这样清国在贩卖了沙河口产出的盐之后,去掉必要的成本,剩下来的自然就能转化成经费。
所以说他们一年能有几百万两的盐政收入一点也不夸张,这也就是皇太极手下的八旗军为什么很快就能扭转努尔哈赤时期一穷二白的局面,大量的装备盔甲,新式的兵器,甚至还有火炮的原因。这也跟皇太极的底子打得好是分不开的。
今天盐场依然是非常忙碌,一大群包衣奴隶正在拼命的努力干活,不干活就要被饿死,打死,谁愿意死的这么窝囊。也不是没有人想过逃跑,可是一方面,他们脚上的镣铐又粗又重,除非有办法解开,要不然就算能跑出盐场,也走不了多远就会精疲力尽被抓回来,而被抓回来的人下场更是悲惨。上个月就有两个人趁夜逃走,早上被清军抓回来之后,直接绑在了一个木头架子上暴晒了几天,硬是活活晒死,变成了人干,这样的惨剧谁不害怕。所以很多想要逃跑的人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刚才说话的是一个叫杨喜的汉子,本来是辽东军的一员,在一次战斗中不幸被俘,因为有人说他平时在军中表现并不怎么好,所以清军的头领也懒得审问,直接将杨喜给派到了盐场,与他一同来的还有辽东军的上百名俘虏。因为杨喜身强力壮,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可是时间久了,还是有一帮兄弟团结在他周围,以他马首是瞻,隐隐的,他已经成为了永宁城盐场第三分场的奴隶老大。
两千多名奴隶并不都是明军俘虏和老百姓,也有跟建州不对付的其他部落的人,还有一部分蒙古人,高丽人也有,甚至还有一些在大海上迷失方向的日本浪人,可谓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不过现在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清的奴隶,只能干活干到死的奴隶。皇太极可没有什么善心,要将这群人赦免,反正就是让他们不断的干活,要是有人死了,那就立刻从监牢或者战俘营里调入一些新鲜的力量补充进去。
本来杨喜能成为这一小片的老大还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情,毕竟他能吃饱饭了,老大就是有这点好处,清军每天抬来的饭食都会优先给这些所谓的工头,杨喜自然先将自己的一份留好,然后将剩下的分给手下的兄弟们,又因为他在这一片比较有实力,所以其他的小股力量都不敢惹他,这样他手下的弟兄们有优先吃饭的权力,属于在盐场中还混得不错的。
不过杨喜并不是一个能按捺的住的人,难道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盐场里不分昼夜的干下去?终有一天自己会累死在这里,看样子清军也不会放了自己,做这里的老大能有什么意思,充其量是个高级点的奴隶罢了,可说到底还是奴隶。所以这些日子,杨喜就是在考虑怎么样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刚才就是他跟自己手底下关系最铁的一个心腹王老三在说话。
听见老大竟然说出要干掉看守的话来,叫王老三的手下猛然一惊,然后对杨喜说道:“哎哟喂,我的祖宗,大哥,你说话可小心着点,这些看守里面不是没有能听懂汉话的,要是被他们给听了去,咱们都得完蛋,到时候别说什么跑路了,大家的小命都全部扔在这里了。”王老三连忙摆手不断的对杨喜示意小声点。
杨喜满不在乎的说道:“瞧你那个熊样,你王老三怕这些狗日的,我杨喜可不怕,要不是咱们带着脚镣,你信不信,我一刀一个,都能将他们砍死在盐田里。”杨喜这倒不是在说大话,他的武艺不错,在战场上手刃过好几个清兵,有一次两个清军围攻他一人也被他三下五除二给结果了性命,要不是被流弹打伤不走运被俘虏,他在辽东军估计也能干上个军官了。
说起杨喜自己,进入这个盐场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那还是辽东军没有退守宁锦的时候,清军主动发起进攻,辽东军自然拼死抵抗,结果他不幸受伤,就被俘了,然后就被送进了战俘营,好在他命硬,硬是从伤口感染的危险局面中挺了过来,要说他也是狠人,咬着牙自己用刀子将腿上的烂肉削去这才阻止了伤口的进一步感染,保住了一条性命,伤好后就被送进了这里过着非人的日子,脚上的镣铐自从带上了之后基本上就没解下来过,脚脖子那是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如此反复,脚脖子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当然不仅是他,所有的奴隶都是一样,每个人都是在痛苦中渡过一天又一天。
两年的时间,杨喜的信念不仅没有被磨灭,反而愈发的强烈起来,特别是上个月两个人逃跑的事情更是深深的刺激了他,说起来,那两个人平时还是队内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怂人,没想到硬是干出了这么顶天立地的事情,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失败者也是英雄。他杨喜号称第三分场的老大,也没见他做出这么有骨气的举动来。自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怎么逃出去。
两人正在对话,不远处一队清兵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镶黄旗铠甲的人,他叫哈什屯,是女真八大姓之首的富察氏的族人,他的父亲就是跟着努尔哈赤一起起兵的富察旺基努。最后官至镶黄旗甲喇章京,父亲过世之后,自然就是这个哈什屯接掌了这个甲喇章京的位子,今年正好是轮到他来驻守永宁城盐场,这可是个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