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笑了。”慕容晏伸手捧起虞红点的脸，目光温柔地盯着她，“想哭便哭吧。”
“不……”虞红点慢慢将他的手扒开，笑着后退，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闲臣说，我笑起来好看，他走后，我也不该哭丧着脸，闲臣不喜欢。”
“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讨人喜欢的笑话。”慕容晏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义正言辞地斥道，“闲臣不喜欢你哭又何妨？总会有人欣赏的！”
当慕容晏反应过来时，虞红点已经冷下了脸，挣扎着要从他手里逃脱。
几番无果，她大声喝道：“慕容晏，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她是纳兰闲臣的遗孀。
纳兰闲臣是为他而死的挚友。
他，逾越了。
慕容晏脸上骤然失色，苍白地唤着：“嫂……嫂嫂……”
“叔嫂有别，等不食伤好，你便走吧。”虞红点用力挣脱，可他攥得太紧，手腕捏红了一片，都不曾松手。
“慕容晏！”虞红点脸色通红，生气地吼道，“放手！”
原来她也是会生气的。
慕容晏明知这样的行为十分卑劣，可一想到这十七年纳兰闲臣对她的所作所为，纵使他现在对嫂嫂强取豪夺，也算不得什么了。
更何况……以嫂嫂的好脾气，恐怕纳兰闲臣也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比起初见时那抹如月光般完美的存在，此时的嫂嫂，更像是一个活生生，接地气的凡人了。
慕容晏生出逆反心理，用力一扯，将虞红点拉近身前，仔细打量着她的模样。
其实虞红点的五官并不算柔和，反而添了几分浓艳，眉眼深邃，眸中似有盈盈水汪，肤若玉瓷，一点樱唇似朱砂血红。顶着这样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却因气质温柔，常常风吹日晒爬山采药，又不施粉黛，才将那份天生媚态隐于清丽之下。
“嫂嫂，让我替纳兰闲臣照顾你，可好……”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攥住虞红点的手腕，将她从慕容晏身前硬生生扯开。
“阿姐有我在，不劳旁人操心。”
只见一个上半身缠着绷带的少年怒气冲冲地护在虞红点身前，满眼警惕地瞪着慕容晏。
“你是……虞不食？”慕容晏盯着虞不食与虞红点紧紧相握的手，脸色愈发难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虞不食的身形十分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虞红点缓缓将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虞不食的肩头，将他安抚好之后，方才缓缓来到慕容晏面前：“你走吧。”
她嗓音平静，丝毫听不出方才所受屈辱。
慕容晏心底顿时生出挫败之感，他既得不到她的爱意，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她的情绪不会再为他波动分毫。
比起恨意与厌恶，不在意，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他这一生，真是一事无成的废物啊。
“抱歉。”
慕容晏颓废地垂下头，缓缓转身，远去。
从小到大，他一直习惯于逃避，这次也不例外。他本就是为了虞红点回到红尘，可如今虞红点看上去并不需要他。这红尘中唯一曾惦念过他的人，已经被这份惦念杀死了。他已经没有理由留下了。
直到那一天，慕容晏才真正死去，从此世间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僧，法号禅灭。
禅灭，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
国与家，爱与人，他早就不该眷恋红尘了，曾经的幻梦全都在时间与经文中一点点磨灭。
十年，禅灭从年少青葱到如今头上烫了九个戒疤，他学会了劝人放下，看淡一切。
他当真没有感觉？
不。
他冷漠的模样可以欺人，可欺己。
在无数个深夜，他独坐佛台之下，木鱼声与梵音相互交织，陪伴他这枯燥乏味十年的，一直都是很久年前，他初见时那一袭红衣，还有那个女子明媚的笑颜。
一个看似超脱世俗的高僧，却藏着如此龌蹉心思，真是卑劣啊。
再次得到虞红点的消息，是虞不食举着香火跪在佛堂叩首时，禅灭听见身边的小僧感慨，说这位公子对他亡妻实在大方，捐了不少香火钱呢。
禅灭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他再也保持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高僧模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亡妻？他何事成亲的，他的妻子……是谁？”
小僧面露疑惑：“那位虞公子的亡妻具体姓什么，我不清楚，好像叫什么……红点……二人十年前成婚，可惜天妒红颜，他的夫人于新婚之夜因病而亡，虞公子为此十年未娶妻，几乎走遍所有寺庙，只求天下神佛庇佑他的亡妻早日超脱。”
红点……她好心收留他，将自己的姓给了他，到头来不仅被他强行冠以虞氏亡妻之名，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忽然，虞不食抬起头，朝着禅灭的方向挑衅地看来，那一刻，全身血液尽失，禅灭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认出他了。
当年叛军寻来逼死纳兰闲臣的假货，正是此人假扮。
禅灭默默攥紧佛珠，清楚了，他全都清楚了。
心善的姐姐收留可怜的弟弟，不曾想弟弟竟卑劣地觊觎姐姐，逼死姐夫之后，又赶走了姐夫的好友，直到姐姐孤身一人无所依，他再顺理成章地迎娶姐姐。不曾想在新婚之夜姐姐发现了姐夫身死的真相，一时不堪受辱自尽。可惜所有人都只看见了弟弟对亡妻的痴情。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狼子野心有违伦理之人！
寺外忽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虞不食站在屋檐下，有些发愁。这么大的雨，一时可不好回去。
禅灭笑吟吟地出现在他身后：“施主不如再停留一时，待雨小些……”
“你不恨我吗？”虞不食突然打断道，“爱人，兄弟，全都因我而死。如今你只是出了家，便这样轻飘飘地放下了吗？”
禅灭笑容一僵：“施主在说什么？贫僧听不明白。”
“别装了！”虞不食转过头，闪电照耀在他狰狞的面孔之上，“你不恨我，我却恨你得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