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姐。”
曾丽慧挣扎着,力气大得吓人。她扭过头来瞪林佩恩,眼神里全是血丝,像根本不认识她。
“慧姐,是我,佩恩。”
“你放手!”曾丽慧猛地一甩,林佩恩差点被她带倒,但还是死死攥着不松。曾丽慧的手腕细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林佩恩的掌心。
“阿霞——”林佩恩忽然朝楼上喊了一声,“慧姐!阿霞还在家等你呢!”
曾丽慧整个人忽然泄了劲,膝盖一软往下瘫,双眼逐渐失焦。“真的吗?我的阿霞原谅妈妈了吗?”林佩恩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扶半抱地撑住。
林佩恩架着曾丽慧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曾丽慧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全靠林佩恩撑着,头歪在她肩上,花白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一股檀香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照着她青白的脸,嘴角还挂着那层干了的白沫。
上了楼,推开门。曾丽慧像突然活了回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供桌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供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林佩恩蹲下来,把曾丽慧打碎的东西挨个拾起。饼干盒摔瘪了一角,瓶盖撒了一地,有几个滚进了柜子底下。她趴在地上,拿扫帚柄把那些够不着的瓶盖一个一个拨出来。那个装枯枝的空罐头盒翻倒在花坛边,罐头盒盖子上粘着的符纸烧了一半,边缘卷曲发黑。她把碎片拾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和泥脚印擦干净。
等她收拾完,曾丽慧已经跪在地上睡着了。背靠着供桌桌腿,头歪向一边,一只手还攥着胸前的佛牌。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白印。她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呼吸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林佩恩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曾丽慧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走到阳台上,拨了Coey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佩恩姐!慧姐怎么样了?”Coey的声音急吼吼的,背景里能听见她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我刚到家,听花姐说的,我马上上来——”
“不用,她睡了。”林佩恩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你明天过来看看她就行。带点甜的,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好,我知道了。”Coey顿了一下,“佩恩姐,多亏有你。只有你能让她安静下来。”Coey的声音低下去,“慧姐发病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你是唯一一个。”
“她只是累了。”林佩恩说。
“不是的。”Coey的声音很认真,“是你。她听你的话。她信你。”
林佩恩没接话。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单元门口,想起静怡蹲在地上捡瓶盖的样子。那些孩子跑散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泪。
“Coey,明天帮我约一下静怡。”
“好。”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在楼下食阁碰面,静怡来得最早,坐在角落的塑料桌旁边,面前一杯没动过的薏米水。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但手臂上那两道抓痕还在,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红红紫紫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Coey端了两盘炒粿条过来,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静怡,你手怎么样了?”林佩恩问。
“没事。”静怡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疼。”
“慧姐今天好多了。”Coey往嘴里塞了一口粿条,含含糊糊地说,“早上我送糕过去,她还开门接了,没骂我。”
静怡低头看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孩子们在组屋楼下玩。那里离慧姐太近了,我早该想到的。”
“不怪你。”Coey放下筷子,“是我把人带过去的。我那天跟孩子们说,组屋后面那块空地大,可以跑。我没想到慧姐看见了会……”
“你们两个都别揽了。”林佩恩打断她们,“慧姐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错。她病了,她需要的是别让她一个人钻牛角尖。”
静怡抬起头看她,“佩恩姐,我想给孩子们找个固定的地方上课。总在铁皮屋里不是办法,天热的时候里面像蒸笼,下雨又漏。而且……”她顿了一下,“而且那地方离组屋太近了。慧姐一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就会想起阿霞。”
林佩恩想了想,“我给Amy打个电话,看看春风互助会有没有位置。那边院子大,有树荫,平时人也多,孩子们去了热闹。”
林佩恩翻到苏爱琳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将近十分钟。苏爱琳回了,只有一行字:“我在带团,互助会那边最近不方便,你容我再想想办法。”
林佩恩看着那行字,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收起来,对静怡说:“我再问问。”
那天下午,她从食阁出来,沿着加雅街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还有什么地方能用。
组屋的走廊不行,太窄,又吵。公园太远,孩子们走不到。饭店更不可能。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太的档口太小,阿赖在春风会做不了主,森哥还在养病。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名字——何承翰。
林佩恩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加雅街拐角,再往前走十几步,就是书咖那扇木门。
风铃挂在门框上,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林佩恩站在街对面,没有过去,她摸到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她跟何承翰之间,从吉隆坡回来之后,好像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在海边说的话,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动作,他站在楼下等她上楼亮灯才离开的习惯。
这些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纸,谁都没有捅破。但正因为这样,林佩恩反而更不愿意拿事情去麻烦他。
她转身想走。
“站那儿干嘛?”
何承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佩恩回头,看见他站在书咖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猫粮,T恤袖子卷到手肘,肩膀上沾着一点猫毛。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佩恩歪头看着他,眨巴眼睛。那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橘子闻出来的。”他偏了偏下巴,指向书咖门口那只蹲在台阶上的胖橘,“它刚才在门口转了两圈,朝街对面叫了一声。”
林佩恩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猫正用尾巴扫着自己的爪子,看都没看她一眼。
“进来坐。”何承翰拎着猫粮转身进了门。林佩恩跟着他进去。书咖里没什么人,邹世镔今天不在,角落那张桌子空着。她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何承翰给她倒了一杯马蹄水,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
“说什么?”
“你站在街对面犹豫了至少三分钟。”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事你不会来。”
林佩恩低头看着杯子。马蹄沉在杯底,黄澄澄的。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静怡在找地方给孩子们上课。春风会最近不方便。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别的地方了。”
何承翰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为什么帮她?”
林佩恩愣了一下。“她是社区的义工,那些孩子没人管。她自己一个人扛着,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
“不要偷换概念。”何承翰看着她,“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帮她。”
林佩恩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因为那些孩子需要”,想说“因为静怡一个人太辛苦了”,想说“因为春风会帮不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她觉得都不对。
“因为我是个老师。”
话一出口,林佩恩自己先愣住了。她好像终于将那些堵塞的经络疏通了。她终于能坦诚地承认,自己喜欢教育行业,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自己是个老师。
这句话以前从她嘴里说出来,是枷锁,是母亲塞给她的那条路,是她在庆州那间教室里吸了五年粉笔灰的五年。
可现在,她心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静静的接受。
何承翰看着她把水杯搁下。“书咖二楼空着。”
“以前是放旧书和杂物的,后来清出来了一间。不大,但够几个孩子坐。有窗,有灯,有桌子。”他顿了一下,“只要不影响楼下就行。猫都在一楼,二楼平时没人上去。”
“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林佩恩看着何承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知道他不是。这个人的书咖,连邹世镔写信的桌子摆在哪个角落都有讲究。他把二楼拿出来给孩子们用,是认真的。
“何承翰,谢谢你。”
“请我吃饭。”
“上次请过了。”
“今天的马蹄水很甜,再请一次。”
林佩恩承认,何承翰说的没错,今天的马蹄水确实格外甜。
窗外,加雅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佩恩想起静怡蹲在地上捡瓶盖的样子,想起Coey说明天带糕去看慧姐,想起阿祥伯念诗时眼睛里的光。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放在别处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她觉得,这些小事拼在一起,好像就是她想要的那种日子。
何承翰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二楼的。你先拿着。”
林佩恩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拴着一根红绳,跟曾丽慧给她的那三把很像。她伸手拿过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还带着抽屉里的凉意,硌着她的掌心,实实在在的。
她抬起头,何承翰已经转过身去,拎起猫粮袋,给墙角那几只猫添粮。猫围过来,埋头吃起来。他蹲在旁边,手撑着膝盖看它们吃,肩膀微微松着。
林佩恩把钥匙收进包里,跟那三把红绳钥匙放在一起。她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走到吧台前。
“明天我带静怡来看地方。”
“好。”
“可能会带孩子们来。会吵。”
“猫不怕吵。”何承翰顿了顿,“我也不怕。”
林佩恩站在吧台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没再说谢谢,只是拿起吧台上那块绒布,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擦咖啡机。何承翰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倒猫粮。
两个人,一个擦机器,一个喂猫,谁也没再开口。风铃在门口轻轻晃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照进书咖里,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