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正式上岗第二周,Maggie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Siti那边说,你这周的电话量比上周多了三倍。”Maggie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报表,“但成交还是零。”
林佩恩站在桌前,“话术我还在改,有些客户听到一半就挂,我还没摸到窍门。”
“窍门就是,别急着卖。”Maggie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这是我当年第一个月用的开场白。你拿去改一改,改成你自己的话。”
林佩恩接过来,低头扫了两眼。纸上的话不像是推销,倒像是在跟人聊天。
“谢谢。”
“别谢。”Maggie摆了摆手,“你每天练到几点?”
“九点半。”
“太晚了。以后八点半走,留一个小时给自己吃饭。”
林佩恩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对上Maggie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从那天起,她每天八点半收拾东西,走之前把当天打的客户名单从头到尾看一遍哪个客户忙没接电话,哪个客户在犹豫,哪个客户下次该换个说法,她都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先翻昨天的记录,把当天要打的名单按轻重缓急排好。
Siti还是没给她好脸色,但林佩恩已经摸清了她的路数。她挑刺的时候,林佩恩不顶嘴也不认怂,只是把她的意见记下来,该改的改,不该改的过滤掉。
Siti有一次当着全组的面说她“话术太软”,林佩恩点了点头,说“我试一下您说的那个节奏”,Siti反而没话接了。
林佩恩打了一百多个电话,终于成了第一单。
客户是个开茶室的安娣,姓周,年纪跟周太差不多。林佩恩打过去的时候她正忙着收档,嘴里说着“保险不要不要”,但没挂电话。
林佩恩听出她那边锅碗瓢盆叮当响,问了一句“安娣您在忙啊”,对方愣了一下,说“是啊,收档呢”。
两个人聊了几句茶室的事,林佩恩说她认识一个朋友在春风会旁边卖糕点,周安娣说那我知道,周太嘛。就这么聊着聊着,周安娣问了一句:“你刚才说那个保险,是保什么的?”
那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最后周安娣让她第二天带着资料去茶室。
挂了电话,林佩恩坐在工位上愣了好一会儿。旁边Farah推了推她的胳膊:“成了?”
“成了。”林佩恩开心的笑着。
Farah拍了她一下:“可以啊Yarina!”
林佩恩笑着,低头在客户名单上打了个勾。
那天下午下班,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亚庇的傍晚来得晚,六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把骑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开单了,有好好生活。”林佩恩给何承翰发完消息,刚走到公交站,就远远苏爱琳靠在站牌旁边。
她瘦了下巴尖了,头发也剪短了刚到肩膀,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跟她以前那些亮片和碎花的风格完全两样。
“佩恩。”
“你怎么来了?”
“春风会今天有好康的吃,”苏爱琳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来接你。”
苏爱琳被林佩恩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踢了踢站牌底下的石子,她知道Andrew的事儿,是自己的不好,而她始终没有好好跟林佩恩道歉。
林佩恩这人平日看着软乎乎的像个红豆面包,但实际上很有原则,是个碱水面包。苏爱琳没办法,只好使出大学时候的必杀技——撒娇大法。
苏爱琳抱住林佩恩的胳膊,一边晃悠一边贴着她的肩膀,“佩恩佩恩,人家知道错了嘛,佩恩最好了,不要跟我生气了。”
“苏爱琳,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林佩恩佯装生气后,又无奈地笑了笑。
“佩恩万岁!走。”苏爱琳拉开副驾的门,“今天有活动,周太让我带你过去,珠姨煮了咖喱,阿祥伯要念诗。”
苏爱琳发动引擎,车子拐出站台,“你去看了就知道。”
春风会的院子里比平时热闹,树下摆了几张塑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花布,摆着几盘糕点和一锅冒着热气的咖喱。
珠姨在灶台和桌子之间来回穿梭,阿赖在摆椅子,周太坐在桌边剥橘子,看见林佩恩进来,扬手招了招。
“佩恩!过来坐!”
阿祥伯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老花镜架在鼻尖,正用手压着纸角,嘴里念念有词。阿赖搬了张塑料凳放在林佩恩旁边,自己蹲在地上继续啃甘蔗。
“今天什么日子?”林佩恩问。
“阿祥伯写了首诗,要念给大家听。”周太递给她一瓣橘子,“他写了三个月了,改了十几遍,今天终于肯拿出来。”
“什么诗?”
“不知道。他不肯给我们看,说要现场念才有意思。”
阿祥伯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珠姨端着一碗咖喱坐在旁边,阿赖停止了嚼甘蔗的动作,几个在打牌的老人也收了牌,围过来。
阿祥伯站起来,手抖了一下扶住桌沿,把稿纸凑近眼睛,清了清嗓子。
诗是用闽南话写的,林佩恩听不懂,但她看见阿祥伯念的时候眼睛亮着,嘴角微微往上翘,每念完一句,旁边几个老人就点头。
有的人笑了,有的人跟着念最后几个字,像是知道下一句是什么,珠姨在抹眼睛,阿赖把甘蔗吐了,拿袖子擦嘴。
阿祥伯念完了,大家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喊“再来一首”。阿祥伯摆摆手,坐回去,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阿祥伯,这诗写的是什么?”林佩恩凑过去问。
阿祥伯用他带着闽南腔的华语给她解释,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好几个本地词。林佩恩听得很吃力,直到在苏爱琳的翻译下,她才听懂。
大意是写他年轻时从福建坐船来南洋,船上七天七夜,风浪大,吐得吃不下东西。到了亚庇,第一眼看见的是码头边一排椰子树,树下有个卖椰浆饭的阿婆,他花了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包,蹲在树底下吃完,觉得活过来了。
诗的最后一句是“椰子树下,饭香,人活着”。
林佩恩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想起阿祥伯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每天坐在树下看报纸,偶尔跟阿赖斗嘴,偶尔给小孩讲古。
“阿祥伯,我觉得这首诗写的不是船,也不是椰浆饭。”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大家都听见了。
阿祥伯看着她。
“写的是——家。”林佩恩说,“船上吐了七天七夜,到了码头,最记得的不是苦,是那一包椰浆饭。因为从那口饭开始,他不再是船上的人了,他上岸了,他有家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阿祥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大,下巴都快挨到胸口了。
“对!”
珠姨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佩恩讲得对!就是那个意思!”
阿赖把啃了一半的甘蔗搁下,看着林佩恩,表情有点复杂,像在重新认识她。周太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佩恩,比起打电话电话卖保险,你更适合讲这些。”
“对啦。”珠姨接话,“你刚才讲的话,比阿祥伯自己讲的还清楚。你要不要考虑来春风会帮忙?我们这里缺会写字的人。”
林佩恩摇头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说这么清楚?”阿祥伯看着她,把稿纸搁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爱琳本来在低头剥橘子,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佩恩一眼,她知道林佩恩并不想提起过去,嘴巴刚张开要接话,就听见林佩恩清晰的说出老师二字,苏爱琳的动作僵在半空。
珠姨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嘛!你讲话那个用词,跟一般人不一样。老师好啊,老师有文化。”
“那是,我们佩恩有才呢!我的糕点就是她取得名字!”周太也跟着附和。
阿祥伯嘟囔了一句:“你教小孩子的,怎么跑来做保险?”
“因为钱。”林佩恩说。
全桌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阿赖笑得最响,甘蔗汁都从嘴角溅出来。
林佩恩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开了。像是她说了这句话之后,有些东西就不用再藏着了。
老师也好,保险也好,跑出来也好,留下也好,都是她。
那天晚上苏爱琳送她回家,林佩恩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苏爱琳的车拐出巷口。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她转身上楼。
走到组屋楼下,她看见两个人影在单元门口撕扯。
静怡站在靠外的一侧,马尾辫散了半边,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被扯歪了。
她身后挤着五六个孩子,一个个缩着肩膀,像一群被雨淋过的小鸡仔。最小的那个女孩攥着静怡的衣角,脸上挂着泪,不敢出声。
曾丽慧堵在单元门口,花白的头发彻底散开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像一团被风刮散的枯草。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深得发紫,嘴唇干裂,嘴角泛着白沫。
佛牌从领口里甩出来,金灿灿的一枚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
“你们还敢来!”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水泥地,整栋楼都能听见,“阿霞就是被你们害死的!就是你们!天天在楼下吵!在楼梯间跑!笑!叫!阿霞睡不着!她睡不着才走的!你们还她!你们还我阿霞!”
曾丽慧猛得往前一冲,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在地上。静怡张开两只胳膊把孩子们护在身后,用身体挡着。
“慧姐,你认错人了,这几个孩子今天才第一次来,他们根本没见过阿霞——”
“你闭嘴!”曾丽慧尖叫了一声,“你也不是好东西!你天天带他们来!你教他们念书!念什么书!”
曾丽慧扑上来抓静怡的胳膊,指甲在静怡小臂上划出两道红印。静怡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退,反而把孩子们往后推了推。
“慧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曾丽慧猛地甩开她,转身冲到单元门口的花坛边。她一把抓起那根插在空罐头盒里的枯枝,红绳缠着根部,烧了一半的符纸粘在罐头盒上。她把枯枝攥在手里,高高举过头顶,朝那群孩子冲过去。
“跑!快跑!”
曾丽慧挥着那根枯枝,枯枝在空中发出呜呜的破风声。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静怡护着最后一个孩子往后退,后背撞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曾丽慧的枯枝擦着她的肩膀打下来,砸在墙上,断成两截。枯枝的碎屑崩了一地。
曾丽慧扔掉手里的半截枯枝,两只手朝静怡的脸上抓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住了曾丽慧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