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亚庇的第二天,林佩恩决定请何承翰吃饭。
她手里的钱不多,扣完杂七杂八剩下来,刚够在像样的食阁点几个菜。地点她想了很久,最后定在大发记。
那地方是何承翰家的,菜不会差,价格也不会离谱,甚至还有可能打折,最重要的是——她第一次在亚庇坐下来吃饭,就是在那儿。
下午她先去了书咖,但吧台后面没人,角落里邹世镔倒是坐在老位子上,毛笔搁在一边,面前摊着一张没写完的信纸。
“邹叔,何承翰呢?”
邹世镔抬头,笑了笑,朝吧台后面努了努嘴:“出去了,你找他?”
林佩恩把包放在老位子上,“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好讲。”邹世镔把笔搁下揉了揉肩,“他有时候去码头那边走走,有时候去接猫。你要是不急,就等一等。”
林佩恩等了半个钟头,何承翰还没回来。她掏出手机,刚想发消息,微信上先跳出来一条消息,是邹屿安发的一张照片。
露天赛道,一排摩托停在赛道边上,车灯还亮着,天边是亚庇傍晚的橘红色。照片中央那个人,侧脸被夕阳照着,笑得肆意张扬。
林佩恩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是她从没见过的何承翰。
那个在书咖里擦杯子永远面无表情的何承翰,在照片里正笑着,跟身边一个人说话,肩膀微微往前倾,整个人松弛得像另一个人。
紧接着邹屿安又发来一条:“姐,Lucas在赛车场,他让你直接来赛场。”
赛车基地在城郊,以前是个废弃的机场跑道,现在被一帮玩家圈下专门用于赛车。林佩恩打车过去,远远就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撕开。
她沿着围栏往里走,走到场地边上,脚步停住了。
跑道上,一辆黑色的赛车正压着弯心呼啸而过,车身侧倾的角度刁钻得吓人,轮胎和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尖叫。车过弯之后加速、拉直、消失在跑道尽头,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围栏边一群人嗷嗷地叫,林佩恩踮着脚找了一圈,在维修区找到了何承翰。
何承翰换了一身黑色的防风外套,袖口挽着,头发上别着一副墨镜,正站在车边跟几个人说话。
他讲得很快,手在空气里比划,讲避震的调校,讲轮胎的温度,讲到令人激动的地方,旁边的人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还得是lucas。”
何承翰显然是人群中心,有人往他手里塞瓶水,有人勾着他的脖子讲悄悄话,还有人隔着老远喊他名字,他抬手应了一下,声音随意。
林佩恩站在十几米外,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何承翰,站在人群正中间,被一整个世界簇拥着,眼睛是亮的,笑起来毫不设防,是热烈的,跟她记忆中的毒舌冷漠完全不同。
“林佩恩”
何承翰先看见了她,只是打了一声招呼,人群中就有七八张脸一齐转过来,、林佩恩僵在原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人群已经先炸了:
“哦————”
“翰哥!你的——”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个人一胳膊肘捣回去,捣得那个人龇牙咧嘴。
“美女怎么称呼?”一个戴鸭舌帽的大叔笑眯眯地凑上来。
“她叫林佩恩。”何承翰从人群里钻出来,耳朵红红地走到林佩恩身边,“我朋友。”
“哦——朋友。”起哄的人又拉长了调子。
“闭嘴。”何承翰说,“李叔你那台车的避震我还给你调着呢。”
威胁立刻见效,众人哄笑着散开半圈,把一条道让出来。何承翰闻到自己身上带着机油的味道,连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邹屿安发的定位”林佩恩说着看疑惑地看向何承翰,“不是你让我来的嘛?”
何承翰见被拆穿,也没羞涩反而大方承认了,他别过头,朝跑道方向抬了抬下巴:“要不要坐一圈?”
那辆改装过的旧款跑车停在维修区边上,黑色的,车门上一道浅浅的旧划痕。
何承翰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替她扣安全带,扣的时候离得很近,林佩恩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一点洗不掉的咖啡味。
“抓紧。”何承翰说完便拉下手刹,引擎点着的那一瞬间,林佩恩的心跳漏了半拍。
汽车起步很稳,一路跑出维修区,开上主跑道然后加速。
世界猛地向后倒,棕榈树连成绿色的丝带,围栏的铁丝网化成一片灰色的雾,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灌进来,灌得林佩恩头发横飞。
耳边的引擎声从轰鸣声变成一种持续的、贴着骨头震的嗡响,林佩恩甚至能听见自己短促的呼吸。
弯道来了。
车身侧过去的那一瞬间,林佩恩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然后又强行睁开,离心力把她往车门方向压,可她看见何承翰的手,左手扣着方向盘,稳得纹丝不动,右手搭在挡把上,整个人嵌在座椅里,眼睛盯着弯心,侧脸绷成一条利落的线。
车出弯,拉直,再加速。
林佩恩忽然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风灌进喉咙里,她张开嘴,像是要喊什么,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笑,笑得眼角都挤出泪来。
一圈跑完,何承翰将车缓缓滑回维修区熄火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林佩恩瘫在副驾上,还沉浸在赛车的刺激兴奋中,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半天没动。
“怎么样?”何承翰侧过头看她。
“何承翰,你藏得也太深了。”
“这叫藏吗。”他解开安全带,“这叫爱好。”
“这叫两个人。”林佩恩坐直起来,掰着手指头,“一个会修车、会查账、会跟黑道谈生意、还会开赛车的人。另一个在书咖里头,每天冷的跟个冰块似的,何老板,你说话是按字收费吗?”
何承翰被她逗笑了,“不是要吃饭嘛,走吧。”
两人吃完饭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烧剩最后一线橘红,海是深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车窗开着,海风咸咸的,广播里放着不成调的老歌,车最后停在一段无人的海滩边上。
林佩恩下了车脱了鞋,踩在还带着白天余温的沙子上,一步一步慢慢走,浪一遍一遍漫上来,漫过脚踝,又退下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走,林佩恩觉得痒痒的却很舒服。
“林佩恩。”走了很久何承翰忽然开口,“你比刚来的时候,活了很多。”
“活了很多?”她偏头,“这个形容真难听。”
“不是难听,刚来的时候你像一只随时要炸的气球。现在——”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隔了几秒才续上——“现在像一只充好了气但不会炸的气球。
林佩恩站着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你形容人能不能不要用气球。”
林佩恩本想调侃何承翰,却不想话音刚落自己的脸倒是先红了,同样的沙滩和气球,林佩恩想起了那天荒唐的强吻。
何承翰看着林佩恩突然发红的脸,也想起了那天的事儿,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浪声填了几秒钟的空白。林佩恩转头转移话题,“你看起来,不像玩赛车的人。”
何承翰没笑。他弯腰捡起一片被浪打上来的贝壳,在手里转了转。
“你也不像,一个人偷偷跑来亚庇的人。”
林佩恩的脚步停住了,瘪了瘪嘴心想,这人嘴上是一点不带吃亏的。
“小时候我爸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家”何承翰的声音很低,混在浪声里,“我坐在门槛上等他,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等到自己都困了,他也不回来,每天都过着等待的日子,太平淡了。”
“平淡的感受不到心跳。”何承翰见了一颗贝壳,用力扔进海里,“那样死寂的生活,是感受不到活着的。”
“赛车是十六岁开始的,一圈跑下来,心跳得整个胸腔都在响。但是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活着的。”
“后来呢?”林佩恩轻声问。
“后来普通的赛车已经满足不了我,我开始越来越追求刺激,结果差点死了,在ICU呆了三个月。我总以为那种刺激的生活,时刻能够感受到心跳,才是活着。但差点死过一次后,我就明白了,究竟怎么活,是要看自己。”
海滩的暖色灯光下,何承翰眉眼柔和的看着林佩恩,“刺激的体验多了,现在就喜欢安静,所以开了家书咖,至于店里的小猫都是我捡回来的流浪猫,就当把当时迷茫的我也领回家了。”
“你呢。”何承翰话锋一转,“林佩恩,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林佩恩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林佩恩学着何承翰的样子,也捡了个贝壳扔向海里,“以前在庆州,我以为我想要的是自由。离家越远越好,离我妈越远越好。后来到了亚庇,以为是重新开始。可来了之后才知道,逃走不是办法,换地方也不是。”她抬起头,“现在——我只想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好好生活。”
何承翰点了点头。他拿起薏米水,朝她举了一下。“为了好好生活。”
林佩恩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为了好好生活。”
薏米水甜甜的,带着一点椰糖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完全黑下来。
何承翰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手肘撑在上面,、看着海。林佩恩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明天回书咖?”他问。
“嗯。后天上班。”
“那明天帮你把支票存了。”
“好。”
海风很大,吹得林佩恩的衬衫贴在身上。何承翰侧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谢谢。”林佩恩把外套拢紧了一点,手指捏着袖口。
海风继续吹,远处传来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佩恩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是她来亚庇之后最安静的一个晚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就站在这里,听海,吹风,旁边有一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