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佩恩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还是灰的,雨没停,但比昨天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凝成小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林佩恩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Coey的名字,早上七点十二分。
她接起来的时候,Coey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那个大嗓门的开朗姑娘判若两人,听筒里有一瞬间的杂音,“佩恩,阿赖出事了。”
林佩恩的心沉了一下,人已经完全清醒了。“什么事?”
“昨晚他去了一个地下赌场,输了很多钱,被人扣住了。”Coey的声音发紧,“听我爸说,连本带利快十万了,那些人说三天之内拿不出钱就剁手。”
“Coey,你先别慌。”林佩恩声音尽量放稳,“阿赖人在哪?”
“春风会那边已经知道了,我爸去找了森哥。森哥还在医院。”Coey呼吸很重,话筒里不断传来鞋子在地板上的踢踏声,“佩恩姐,你说森哥会管吗?他还在住院。”
林佩恩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昨天陈永仁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提醒他一句,别再来。”原来那时候,阿赖已经又去了。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指甲在手机壳上掐出一道浅印。
“Coey,你听我说,你先去春风会找珠姨,让她把话递到森哥那里。阿赖的事不能拖,越快越好。我这边马上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在吉隆坡啊。”
“我在吉隆坡,但我手里有能跟那边说上话的人。”
挂了电话,林佩恩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何承翰从外面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打包的咖啡,看了她一眼。
“阿赖出事了。”
林佩恩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食鱼伯给我发消息了。问我能不能在吉隆坡找人。”
林佩恩站起来,把昨天那张支票从护照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签名。“陈永仁昨天说提醒他别再来。他既然先提了,就说明他不想阿赖再进他的场子。”
何承翰靠在桌边看着她。“你想找他?”
“不找他。”林佩恩摇头,“他昨天卖了我们一个人情,退了六万。今天再去找他就是得寸进尺。他那种人,最烦的就是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求。”
“那找谁?”
“找何伯。”林佩恩笃定道,“何伯是中间人,跟坤哥那边有交情。阿赖的事出在吉隆坡的场子,何伯递句话,比我们直接去找陈永仁管用。而且——”她把支票收好折进包里,拉上拉链,“我们手里有陈永仁给的这张支票就是证据,证明他跟我们有过往来。何伯拿这个去说,对方会给面子。”
何承翰看了她两秒,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你想得很清楚。”
“来了吉隆坡之后,何老板嘴甜了很多啊。”林佩恩已经拿起了外套,往门口走,何承翰没接她这句打趣,笑着跟在身后,顺手把门带上。
两个人下楼,在街对面的咖啡店找到何伯。何伯还是坐在上次那张靠里的桌子,旁边搁着一份摊开的报纸。
“阿赖那个事,我知道。坤哥昨晚给我打过电话,说人扣在秋杰路那边一个小场子里。”何伯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一下,“我本来打算今天再跟你们讲的。”
“何伯,能不能麻烦你递句话。”林佩恩声音有些焦急,“阿赖欠的钱,春风会会还,但需要时间。森哥刚出院,人还躺在病床上。如果那边肯宽限几天,等森哥缓过来,这个数不会赖。”
何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何承翰一眼,直到何承翰点点头,何伯才掏出手机,走到店门口,拨了个号码。
雨后的茨厂街湿漉漉的,骑楼底下有摊贩在收篷布,水珠从棚沿滴下来,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何伯回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坤哥那边松口了,三天改七天。七天内拿不出钱,他们再动手。”
“谢谢何伯。”
何伯摆了摆手,重新坐下,“不过我多问一句——阿赖这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办?这次帮他挡了,下次呢?”
林佩恩没回答,她知道何伯问得对。钱可以还,但赌瘾是填不满的洞。
当天下午,他们改签了机票,提前回亚庇。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亚庇的天比吉隆坡晴,云层薄薄地铺在西边,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
林佩恩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Coey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人声嘈杂,像是在食阁,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笑着:“佩恩姐!森哥拔了针头从医院出来了,亲自去了春风会。那边的人也接到吉隆坡这边的电话了,说宽限七天,不剁手。阿赖人已经放出来了!”
林佩恩把“人已放出”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春风会。
院子里人不多,珠姨在灶台前熬汤,大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椰浆和虾膏的气味霸道地往外钻。阿祥伯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翻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
走廊尽头,阿赖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碗粥,没喝,勺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佩恩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台阶是水泥的,雨后还潮着,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来。
“粥凉了。”
阿赖没抬头。“嗯。”
“凉了就不好喝了。”
“嗯。”
院子里有人打牌的声音传过来,阿祥伯翻报纸的窸窣声,珠姨搅汤的勺子碰着锅沿叮当响。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没声地蹿过院子,钻进灶台底下。
过了好一会儿,阿赖忽然开口。
“佩恩。”
“嗯。”
“我冇用。”,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昨天在吉隆坡,还特意找人帮我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已经泡胀了,汤水浑浊,“我都不知怎么讲。”
“你不用讲。”林佩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珠姨煮的粥,不要浪费。”
林佩恩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阿赖的声音,“我戒。”
林佩恩停了一步没回头,春风会铁门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她肩膀上,有点烫“好好做啊,唔好畀人睇小。”林佩恩学着阿赖曾经说过的话,摆了摆手开口。
林佩恩走出春风会的铁门时,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周远森坐在后座看着她,点了点头。
“上车。”
林佩恩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周远森靠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着,脸色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车子发动,开了一段路,他才开口。
“阿赖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是何伯帮忙。”
“何伯是中间人,没有你提前在吉隆坡铺好路,他递不了这句话。”周远森的声音沙沙的,还没完全缓过来,“你比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记得你刚来那天,在大发记吃饭,连虾都不敢剥,全程低着头。”周远森偏头看了她一眼,那道断眉跟着动了动,“现在敢跑到吉隆坡去跟陈永仁要钱,还敢替阿赖挡事。”
“我没替他挡事。”林佩恩说,“我只是递了句话。”
“递话也要看人。”周远森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烟丝被捏得簌簌响,“有些人递话,递不出去。你能递出去,是因为你心里有底了。”
“Amy的事,阿赖的事,你都出力了,我记着。”
林佩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昨天在茶室里攥出来的。她攥了太久,都忘了。指缝里还有一点干掉的泥,是上午蹲在春风会台阶上沾的。
“森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讲。”
“阿赖的债,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森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窗外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地连成一片。“钱我帮他还。但他要是再碰一次,我亲自把他送走。”
送走。林佩恩没问送去哪里。但她知道,周远森说的是真的。
“你回去告诉Amy,让她别担心。钱的事我来处理。”周远森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有拔针头留下的淤青,紫了一块,“你也一样,工作好好做,别再为别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那阿赖——”
“阿赖的事,我来。”他睁开眼看着她,“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车子停在组屋楼下。林佩恩下车前,周远森忽然又叫住她。
“佩恩,多谢。”
林佩恩站在路边,看那辆黑色轿车拐出巷口,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组屋楼下的食阁还亮着灯,炒粿条的锅气飘过来,铁板滋滋响。
林佩恩上了楼,推开门,曾丽慧正坐在客厅的小凳上折金纸。台灯的光昏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她看了林佩恩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个方向推了推。
林佩恩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一张金纸,跟着曾丽慧的手势折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纸页在指间沙沙地响,一折,一压,一翻,再一压。
曾丽慧把折好的金元宝搁在桌上,又拿起一张新的。林佩恩把手里那只金元宝折好,搁在曾丽慧那只旁边。两个元宝并排摆着,一个褶子深,一个褶子浅。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