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言北西2026-10-26 15:073,075

  何承翰找何伯帮忙,成功跟陈永安搭上了线。

  何伯在电话里跟何承翰说得明白:“这个人不好见,我可以帮你们,但是得有个由头。用一个他感兴趣的东西敲门,他这个人喜欢古董表。”

  何承翰挂了电话,坐在酒店床沿上想了一会儿露出个坏笑,林佩恩坐在对面看着他,“有办法?”

  “啃老一下”何承翰笑着说,“我爸以前跑船的时候在缅甸收过一块老劳力士,一直放在柜子里,陈永仁手上正好缺一块七十年代的迪通拿。”

  “这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

  林佩恩有些不好意思,何承翰倒是很淡然地摆摆手,“那块表我爸早就不戴了,放柜子里也是放着。”

  何承翰拨了个号码,走到窗边讲了几句客家话,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明天下午三点,茨厂街后巷。”

  晚上林佩恩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第二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陈永仁不是食鱼伯,不是周太,不是她以前在庆州见过的任何人。

  这个人手里有地下赌场,有黑市网络,跟坤哥那种人打交道,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她内心是害怕的,但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激动,这些事在她人生的二十多年来从未经历过,而现在她有了新的人生体验,这就是她要的自由。

  珠宝店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有纹身,看见何承翰和林佩恩,侧身让开了门。林佩恩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穿过前厅的玻璃柜台——里面摆着金链子、玉镯子、几枚成色一般的钻戒,灯光昏黄,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旧色,看起来神秘莫测。

  后面是一个茶室,酸枝木的桌椅,桌面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静水流深”的书法字,墨色浓淡不均,一看就是练笔写的。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陈永仁坐在茶桌后面,一点不像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缕灰白,抹了发油,一丝不乱,身穿一件深蓝色中式立领衫,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旧疤。左手腕上的沉香木珠,颗颗饱满,油线清晰。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水头不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绿。

  有钱有势,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林佩恩心底暗自腹诽,这陈永仁果然跟电影里演的那些大哥一样。

  陈永仁正低头泡茶,动作不快不慢,水壶举到一定高度才落水,水流细而稳,茶汤分进三只杯子里,一滴不洒。

  林佩恩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人的手这么稳,似乎是像做过很多年精细活的人。

  陈永仁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何承翰脸上,又移到林佩恩脸上。

  “坐。”

  茶室里很安静,外面茨厂街的喧闹被隔在几层墙之后,只剩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何承翰和林佩恩在对面坐下,陈永仁把茶推过来,自己端起一杯闻了闻。

  “表带来了?”

  何承翰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袋放在桌上,陈永仁放下茶杯,拿过去解开袋口,把表倒在掌心里,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

  表盘是黑色的,指针和刻度都泛着一点黄,像是旧纸的颜色,陈永仁翻过来看表背的刻字,用拇指摸了摸表盘边缘,指腹在玻璃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东西。”他把表放回绒布袋,手指在袋子上点了一下,“你爸收的?”

  “缅甸收的,九几年。”

  “你爸做什么的?”

  “跑船,以前在缅甸和泰国之间运货”。

  陈永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是深琥珀色的,他喝得很慢,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何承翰:“表我要了,你说个价。”

  何承翰没接话,侧头看了林佩恩一眼,示意到她出马的啥时候了。

  林佩恩深吸一口气,“陈先生,表的事好说,我们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陈永仁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货品,等她继续说。

  “Andrew,他从亚庇骗了一个女孩十二万,转给你六万还赌债。”

  陈永仁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Andrew欠我钱,转给我还债,天经地义。”

  “钱是骗来的。”

  “那你去报警”。陈永仁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水,笑了笑“跟我说没用。”

  林佩恩没想到陈永仁的态度这么坚定,心下有些乱,她用力的攥紧拳头,试图让自冷静下来,果然就像何伯说的,陈永仁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时候在码头搬过货,后来才做的珠宝。这种人见过风浪,不会轻易被一句话撬动。

  “陈先生,我们不是来要钱的,钱追不追得回来,我心里有数。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账。”

  陈永仁抬起眼看她,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Andrew转给你的那六万,在你手里压着没动。那笔钱是脏的,你心里清楚。一个骗子转给你的赌债,你收了,将来出了事,查到你头上,你说不清楚”。

  陈永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接话也没打断她。

  “反过来,”林佩恩声音放松,不急不慢,“如果你把这笔钱退回来,我们可以出一份声明,说明这笔钱是你主动配合退还的。Andrew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只是正常追债,发现是赃款后主动退了。你面子上过得去,账上也干净。”

  陈永仁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何承翰:“你教她说的?”

  何承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自己说的。”

  陈永仁的目光又移回林佩恩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你做什么的?”

  “保险经纪。”

  “卖保险的。”陈永仁重复了一遍,“胆子倒是不小,敢跑到吉隆坡来跟我要钱。”

  “我不是来要钱的。”林佩恩紧攥着手心,稳了稳心神说,“我是来谈生意的。你退六万,我们出一份声明,双方都有台阶下。Andrew的事我们不再追,你也不用担心将来被翻出来”。

  陈永仁端起杯子,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他把空杯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在转一枚硬币。

   

  “小姑娘,给你个面子,退一半。”

  林佩恩摇头:“六万全退。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陈永仁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跟你算账。”林佩恩看着他,尽管声音有些发抖,但目光没有闪避,“Andrew骗的不止一个女孩。他还在吉隆坡,可能还在骗。你收了他的钱,将来他出事,你就是同谋。你现在退回来,什么事都没有。这笔账怎么算,你比我清楚”。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明显。

  “你这个人,”他指了指林佩恩,“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钢笔。回到桌前,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放在桌上。支票纸是淡绿色的,上面的数字工整清晰。

  “六万,明天到账。就当我交你这个小朋友了。”林佩恩看着那张支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陈先生,还有一件事。”

  陈永仁挑了挑眉,把钢笔插回支票簿上。

  “Andrew还在吉隆坡,他拿着剩下的钱,可能还在骗人。如果——”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你的人碰巧知道他在哪里,能不能递句话,让他离开吉隆坡。不在这里继续做,去哪都行。”

  陈永仁看着她,手指在支票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想让我赶他走?”

  “我想让你做个顺水人情。他不在这里,你清净,我们也清净。”

  陈永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支票簿合上,坐回椅子里,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很清晰。

  “我考虑一下。”

  陈永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子,落在林佩恩身后的墙上,“前几天坤哥跟我讲,你们亚庇那边有个人,以前在我场子里玩过,姓赖。”

  “输了不少。”陈永仁放下杯子看着林佩恩,“坤哥说他最近又不安分了,你们回去之后,提醒他一句,别再来。”

  何承翰开口:“哪个赖?”

  陈永仁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多说站起来,把绒布袋收进口袋,走到茶室门口,回头看了林佩恩一眼。

  “支票拿好。声明的事,你写好了寄过来。以后有好货,记得找我。”

  门帘落下,茶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桌上那张支票。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林佩恩觉得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低头看着支票上陈永仁的签名,工工整整的楷体,笔画很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她把支票折好,收进包里,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珠宝店,林佩恩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发亮没有云。她手里攥着那张支票,六万块,苏爱琳的血汗钱,追回来了一半。

  但陈永仁最后那段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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