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言北西2026-10-26 15:073,467

  凌晨六点半的亚庇天色还半明半暗,林佩恩已经站在书咖门口了。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空白笔记本。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爱琳那碗化掉的cendol、何承翰转过来的航班截图、还有曾丽慧塞给她的那张黄符。

  何承翰从书咖里走出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来这么早”而后将兜里的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只有这个,反正顶饿。”

  “谢谢”林佩恩没想到何承翰还挺细心。

  两个人叫了一辆Grab去机场,司机是个马来大叔,车里放着马来语电台,女歌手的声音黏黏的,很有哄睡效果,林佩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昏昏欲睡。

  车窗外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天边泛着鱼肚白。

  “你昨晚睡了没?”何承翰忽然问。

  林佩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开口,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眨了眨眼睛有些呆,“睡一会儿。”

  “哦。”

  何承翰没再说话,他把外套脱了下来,叠了两折递给林佩恩,“在车窗边上睡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林佩恩结果外套,看着他靠在车窗上的侧脸,觉得这人确实像邹屿安说的,性格十分有趣。

  飞机落地吉隆坡是上午十点,天还晴着。结果两个人刚走出车站大厅,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林佩恩站在屋檐下,正想说去便利店买把伞,没想到何承翰已经拉开了背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黑色长柄伞。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之前在亚庇借过的那把,伞骨有一处微微松动。何承翰撑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语气平平的:“站那么远做什么。”

  林佩恩走过去钻进伞底,伞面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才能完全遮住,肩膀碰着肩膀。何承翰瞥了一眼林佩恩,调整了一下握伞的角度,把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几寸,自己的右肩很快被淋湿了。

  “你那边淋到了。”

  “冇事。”

  “真的。”

  “冇事。”

  茨厂街的窄巷里,两边的招牌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药材铺、烧腊店、佛牌行。

  雨棚从两侧伸出来,把天遮得只剩一线,何承翰收了伞,在一家门面极小的茶室前停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字“永发茶室”,字迹被日头晒得快看不清了。

  店里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老头坐在桌边喝茶,面前一只搪瓷茶壶、一台旧收音机,粤曲的二胡拉得又绵又长。

  老头看见何承翰,抬手用客家话打了个招呼,何承翰进屋坐下,也回了一句客家话。两个人用林佩恩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聊了几分钟,不快不慢,像拉家常。

  林佩恩坐在旁边,听不懂,但她没有干坐着。她注意到,老头每次说到“某个人名”的时候,收音机的音量就会被他拧小一格,说到别处,又拧回去。

  她把听到的那两三个反复出现的音,用指尖在膝盖上悄悄划了几遍,默记下来。

  老头中途起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条,递给何承翰,然后坐回去,给自己的杯子续了杯水。

  出了门雨小了,成了细密的雨丝,何承翰没撑伞,掏出纸条看了一眼。

  “Andrew三天前在这一带出现过,跟一个叫坤哥的人见了面。坤哥是陈永仁的手下,管着吉隆坡几个地下赌场。”

  “坤哥长什么样?”林佩恩连忙追问。

  “光头,左手少一根小指。”何承翰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一直在数老头讲话?”

  林佩恩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在膝盖上动。”他把纸条收进口袋,“何伯提到人的名字时会压低收音机,那是老江湖的习惯,名字不落到纸面、不出第二遍声。你记的那几个音里,有一个八成就是坤字。”

  林佩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莫名觉得两人还挺默契,一个说话,一个偷听。

  她抬起头,何承翰也在看她,雨丝落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走吧。”何承翰先转的头,耳根却比刚才红了一点,“秋杰路。”

  何承翰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

  车在雨里穿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排旧店铺前。这一带明显比茨厂街萧条,铁皮屋顶锈着,墙角的野草长得有人膝盖高。街对面是一栋仓库,灰扑扑的铁皮门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

  何承翰指了指旁边一家咖啡店:“去那边坐一会儿吧,正好能看见仓库门口。”

  何承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端来两杯热咖啡,林佩恩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连忙舔了舔舌头。

  这小气球像小猫一样,何承翰心理正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了林佩恩的声音。

  “你认识那个老头?”

  “不认识。我爸认识。以前在这边运货,打过交道。”

  “你爸是做什么的?”

  “跑船。”

  林佩恩没追问,她注意到了何承翰握杯子的手,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又停住,那是讲到不想讲的事时,人才会有的小动作。她把话头轻轻放过,转向窗外。

  “一会儿要是见到Andrew,我们直接过去抓人吗?”

  何承翰的咖啡差点洒出来,“那被抓的就是我们了,这可是陈永仁的场子,只能先跟着。”

  林佩恩尴尬地应了一声,她确实没想到这点,还黑道片看少了。

  “那待会儿如果有人出来,你记车牌,我记脸和衣着,手机别拍照有声音,直接录像拍全景,咱们保留证据。”

  何承翰转过头来有些疑惑,林佩恩也转过来,迎着他的目光:“怎么?”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变的这么快?连分工都排好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这路不通还有下一路。”她端起咖啡,遮住了嘴角。

  何承翰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一辆银色轿车从街角拐进来,停在仓库门口。

  “来人了。”何承翰收起笑意。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着皱巴巴的浅蓝衬衫,裤脚湿了一截。瘦了很多,眼眶陷下去,胡茬好几天没刮,林佩恩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人正是Andrew。

  两个人没有动,何承翰用笔在手心记了车牌,林佩恩数着秒,等那扇铁门彻底安静下来,才举起手机对着仓库全景按了一张。取景框里,铁链、水洼、招牌的边角都在。

  两人对视一眼。何承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幅度很小。

  “走!”

  出租车跟在银色轿车后面,何承翰只对司机讲了一句“别太近”,司机点点头松了手刹。

  雨又大起来,雨刷摆来摆去,把街景切成一帧一帧,银色轿车在吉隆坡的街道里穿行,转弯不快不慢,像是故意绕圈子。

  林佩恩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手里悄悄在笔记本上记:第一个左转,第二个右转,第三个掉头。她在画那张车的路线图,车在绕的地方,就是它要去的地方。

  第三个圈画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他不是在甩我们。”

  何承翰侧过头。

  “你看,”她把笔记本转过去,三个圈叠在一起,圈心落在同一片街区,“他每次都绕回这一带再走下一步。这是他的地盘,我们硬追追不过的。”

  何承翰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又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点东西在变。

  前面的银色轿车趁黄灯变红的瞬间,加速冲了过去。出租车被拦下,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拐进岔路,消失。

  司机骂了一句,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还在徒劳地摆。

  “他警觉了。”何承翰靠回座椅,揉了揉眉心。

  “不。”林佩恩把笔记本举起来,“是他到家了。”

  何承翰看着那三个叠在一起的圈,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车厢。

  “林佩恩。”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老师的知识储备都这么广吗?”何承翰眨着眼睛,神情很是认真。

  “谢谢夸奖,何老板。”

  酒店是路边的经济型,房间不大,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雨水。远处吉隆坡塔的塔尖被雨雾遮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吉隆坡的夜景不像亚庇那样暗,它更亮更密,可隔着雨看出去,所有的光都晕成一团,像被水洇开的调色盘。

  何承翰坐在桌边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以前也这样乐于助人吗?”林佩恩问。

  “我人品好素质高而已,但没跟人一起追到吉隆坡来过。”

  雨敲着玻璃,规律细密,过了一会儿,林佩恩转过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画圈的那一页,压平,推到桌上,想着今天的失利抿了抿唇下定决心。

  “明天不用找他了。”

  林佩恩将路线图推过去,“找他没用,他手里又没有钱”林佩恩点了点那张路线图,“他要还赌债,陈永仁要收账,Andrew现在是砧板上的肉,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真正攥着钱的,是坤哥背后那条线。”

  她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我们不应该追鱼,应该守网。明天你去约你表哥,让警方盯着陈永仁名下那几个账户的出金口;钱不管往哪里走,总要过明面上的银行。Andrew今天进的那个仓库,离他绕圈的圈心不到两条街,那就是收账的地方。”

  何承翰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小气球”看事情这样通透,在这种高压情况下,能够立刻理清思绪,找出破局之法。

   

  曾在沙滩强吻她的那个醉鬼,此刻在吉隆坡的雨夜里,把一盘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摆回了棋盘上。

  “你说的对。”何承翰声音有点哑,“明天听你的。”

  林佩恩收起笔记本,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林佩恩心底暗骂自己不争气,刚才还一番豪情壮志,结果下一秒就困了。

  “去睡。”何承翰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推给她,“明早六点叫你。”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林佩恩,晚安。”

  门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林佩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安全链挂上。窗外雨还在下,吉隆坡塔的灯在雨雾里一明一暗。

  她躺下之前,把那页画着圈的纸重新夹回笔记本,夹在黄符旁边,祈祷明天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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